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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自己的劳动,孩子们在烘焙间里做出了精美的糕点。 记者 王鹏 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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琪琪在外婆的陪同下上下班 |
有轻微自闭症的娜娜是其中学得最快的一个,她的饼干匀称精致,普通人都赶不上。陈进发现,这个孩子的专注度和记忆力惊人,店里每个员工的手机开机密码,她瞄一眼就能记在心里。娜娜出生于一个知识分子家庭,陈进后来了解到这些后更觉得惋惜:如果她没有自闭症,该是个多么聪明的孩子,会有多么好的人生。 和许多有自闭症的孩子一样,娜娜追求精确和完美。让她包装饼干,一盒160克,她一定要做到分毫不差,如果称出来是159克或者161克,她就会不停地换块饼干重新再称,如果没人阻止,她可能一个下午就坐在那里,一块一块地尝试。 看着她强迫症般的举动,陈进会觉得很心疼,而要让这位姑娘接受一点点的误差,那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尝试过反反复复地讲,如果多一点,顾客可能会更高兴,也试过把158至165之间所有的整数都写出来,然后告诉娜娜,任何一种重量都可以。他也不知道最终哪种方式起了效,突然有一天,娜娜愿意接受有误差的包装了,她的速度也一下子加快了。 就这样,陈进用自己的方式“驯服”了这些孩子,蚂蚁啃骨头似的一点一点地改变着他们。现在,虽然整个工作流程中他还得承担绝大多数的工作:打发黄油、打蛋、和面,而多数孩子们能做的往往只是将师傅掐切的小块原料搓成汤团大小的圆块,然后一排排整齐地放进烤盘而已。但当他看到孩子们低着脑袋,一丝不苟地搓着每个面团,尽可能地搓得又圆又光滑时,这个34岁的大男人心会瞬间柔软下来:“每天朝夕相处,你才会知道他们已经很不容易了。” 海归女的梦想 韩科春至今仍记得,几个高高大大的男孩第一次领到工资时,又害羞又激动,努力掩饰着高兴得快要失控的样子。当时她觉得,就算一分钱不赚,自己的事业也算成功了。 对陈进来说,带着孩子们做饼干仅仅是工作,而对经理韩科春来说,这却是她的事业。 在旁人看来,韩科春实现了许多女孩的梦想:德国留学6年,回来开了家咖啡店和一家花店。当时,咖啡店叫“noodle吧”,她的理想是将其打造为高端洋气、白领小资们的休闲憩园。 去年,韩科春结识了宁波的“造桥女孩”严意娜,当时严意娜已是鄞州银行公益基金会秘书长。聊天中得知,宁波达敏学校几个孩子就业有点问题,鄞州银行基金会正考虑提供帮助,希望能为孩子们找到一个平台。 韩科春对达敏学校并不陌生,她小时候就读的双桥街小学就是达敏学校的前身,对那里的孩子,虽然她早有耳闻,但并未接触过。去年,她特意去看了一下,孩子们在老师的指导下做蛋糕,动作虽然有点笨拙,但是也没有她想象的那么糟糕。相反,孩子们专注的神情让她有所触动。 韩科春的一个合作伙伴是台湾人,对这个项目很感兴趣,推荐她去看看台湾的“喜憨儿”烘焙屋,这是专门为心智障碍人群提供就业机会而搭建的平台,鼓励他们自食其力,融入社会。经过多年运作,喜憨儿烘培屋在台湾几乎已是家喻户晓。 去年6月,韩科春特意去了趟台湾。喜憨儿烘焙看起来和开在宁波街头的面包店差不多,唯一不同的是,除了收银员外其余员工都是心智障碍人士。这些经过培训后的孩子,会微笑着给顾客开门,认真地介绍产品。虽然他们的服务看起来按部就班,没有创意,也不会随机应变,但韩科春觉得够了,至少他们眼里的真诚让她觉得很舒服。 去年10月,韩科春摘下咖啡馆的牌子,宁波天使味道食品有限公司宣告成立,达敏学校2013届职高班5名毕业生有幸成为公司第一批天使成员。在陈进手把手指导下,他们终于能做出最简单的,却是纯手工无添加的烘培食品———饼干,成为“天使”烘焙岗位的正式员工,每天工作6个小时。 试用期后,韩科春除了给每位“天使”1500元工资外,还提供午餐,并给他们都交了社保。她至今仍记得,几个高高大大的男孩第一次领到工资时,又害羞又激动,努力掩饰着高兴得快要失控的样子。 当时韩科春觉得,就算一分钱不赚,自己的事业也算成功了。 在德国留学的六年,颠覆了她对成功的看法。让她印象最深刻的是当时班上成绩最好的一个男生,毕业之后不是找工作,而是先到敬老院做了一年义工,因为他觉得这种经历很有意义;另外一个女生,从小的梦想就是做小学老师,为此一直读到博士,毕业后还是回到最普通的小学教书。慢慢地,韩科春也接受了这样的观念:成功不是成名或赚好多钱,而是做自认为有意义的事情,并且尽一切可能去做好它。 但理想和现实的距离不是一点点。 创办“天使烘焙”后,公司的店面随之扩大,租金也水涨船高,但销售并未成比例增长。一年时间,公司亏损50万元左右。 为保证这个车间的正常运行,公司只能通过经营餐饮和花店作为添补,但压力依然很大。向来随性的韩科春第一次开始为报表上的数字担忧,她不知道,如果一直这样亏下去还能撑多久,如果撑不下去了,那这几个孩子又能做什么呢? 韩科春后来反省,可能选址也有问题。店面附近都是老小区,购买能力有限。周围交通拥挤,开车来买也不太方面。她也想过像其他烘焙店那样,走同城快递的模式,但别人的主打产品是蛋糕,动辄数百元,而他们主推的饼干,一盒只有20元,如果搭上10元的快递成本,那太不划算了。目前,她只能主推淘宝店,但销路还未打开。 天使的味道能飘多久? 其实,担心天使命运的远不止经理韩科春,孩子们的家人显得更为着急。如果店开不下去了,孩子们还能找到这种快乐安全的地方吗? 张女士惊喜地发现,上班以后,琪琪变化真的很大。他能够独立上下班了,并且开始主动热情地和别人打招呼,每天上班之前都兴高采烈。 她不再担心琪琪受欺负了,漂亮的女老板韩科春总是很温柔地跟他说话,一句“琪琪你很棒”能让孩子高兴半天,如果不让他去上班,他会难过得饭也吃不下。 每个孩子的家长都能明显地感觉这种变化。 朱女士至今记得儿子拿到工资时的情景。那天儿子下班回家,带回来好几盒饼干,说是他做的,要请小区里的叔叔阿姨尝尝味道。那段时间,“请你吃饼干”成了儿子逢人便讲的推销用语。看着儿子花一样的笑脸,多年未曾有过的幸福感在朱女士心里荡漾。 但她们都知道,因为种种原因,饼干销售量一直上不去,她们和韩科春一样悬着心:如果店开不下去了,孩子们还能找到这种快乐安全的地方吗? “这么好的饼干怎么就卖不好呢?”张女士拉着记者,一定要我们帮忙推销推销,她说:“你们也看到了,外孙他们做的饼干无添加,是最安全的,味道也很好。” 担心的家长不止琪琪的外婆,孩子的未来是每位父母最牵肠挂肚的事。陈进说,他几乎和每个孩子的家长都沟通过,他们如今都很乐观,总是乐呵呵地把孩子的每一个优点,每点进步放大百倍,他们几乎都没再要第二个孩子,全身心地照顾唯一的折翅“天使”。唯有一个问题他们不愿意回答,也不敢面对,那就是“自己没能力照顾了怎么办?孩子老了怎么办?” 朱女士努力为儿子打算将来,她说自己很庆幸没有要第二个孩子,因为一个健康的孩子势必会分走对镇源的关注和爱,而要让第二个孩子今后照顾哥哥,这个担子太重,她舍不得,情愿自己承担。 她曾经想过,达敏学校出来如果工作不好找,那就让孩子去敬老院扫地。没有薪水也不要紧,关键是要接触社会,可能老人们比较容易接纳这个笑容阳光,嘴巴甜又喜欢问这问那的大男孩。而“天使味道”这份有社保有薪水的工作大大超出了她的预期,她给镇源买好了房,希望将来能娶一个单纯善良的姑娘,生个健康的宝宝。她想过,哪怕对方家境差一点,也有残疾都不要紧,只要心眼好就行。 镇源没有想那么远,他觉得现在每天开开心心地上班就已经很好了。有一天他问韩科春,“我们可以一直这样做下去吗?” 傻乎乎的一句话,竟戳中了在场许多人的泪点。 “正常人是没有办法想象的,对于这样的孩子,这样的家庭,一份工作有多难,又有多重要。”韩科春说。去年公司刚成立的时候,曾引起了社会的广泛关注,媒体报道后,随之而来的场景让她难以招架:店门口来了一拨又一拨的家长,他们带着同样的智障孩子,恳求一个工作的机会。当时她还想过开一家分店容纳更多的人,现在看来暂时是不可能了。 朱女士说,自己能为孩子做的终究有限,她希望孩子将来能够生活在一个这样的世界上:走到大街上不会有人侧目而视,就算孩子行为有点夸张,也没有人指指点点,知道他的不同,给他友善一笑就行了,让他们有多一点机会从事简单的力所能及的工作,多一点社会保障,让他们有尊严地活着。 她不介意我们拍下她和儿子的照片,她说,儿子差不多已经成了“天使味道”的形象大使,而她愿意做儿子的代言人,愿意站在境头面前,为自己想要的那个世界而努力。 “我们也尽一切努力去坚持。”韩科春说,她看过央视关于融合教育的报道,里面有句话印象深刻:“一个看似边缘的群体的命运,折射的是这个社会里每个人的处境,一个好的世界不会凭空而来,它需要人人参与创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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