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杨子圆与学生们在一起。 |
今年2月,杨子圆离开了他支教一年多的广西,回到宁波,找了一份保险业务员的工作。 白天他四处奔波拉业务,晚上他通过微信和网络视频,与支教学校的孩子聊天,希望赚了钱再回去。这个1988年出生,笑容腼腆的业务员在千里之外的深山小学有着完全不同的另外一面:他用一年的时间在学校建立了一个有着数十种职业的“小城市”,每个孩子都各司其职,而他是掌管一切的“老大”。 在那里,他不上文化课,也不培养音乐、美术等“素质”,成天陪着孩子“胡闹”;大家都在讲梦想的同时,他教孩子看清现实。这个另类的支教老师,向来备受争议。记者 樊卓婧 林旻 山里的孩子其实并不爱学习 杨子圆支教的地方,叫做广西壮族自治区河池市巴马瑶族自治县东山乡长洞小学,地理位置像名字一样,山高水远。从南宁下飞机坐车到巴马需要5个多小时,再走上两个小时的山路才能到达。 2013年4月,杨子圆第一次来到这里。校舍只是一个破旧的二层小楼,斑驳的石灰墙看不出年代。操场只是一块到处是碎石的空地,一个苍老的篮球架歪着,仿佛随时要倒下来。 近一半的孩子住校,宿舍就是空教室,没有窗玻璃,外面就是触手可及的玉米地,被子因为久无人洗,磨得又黑又亮。午餐千篇一律,永远是白水煮米线。孩子们穿着明显不合身的衣服,拖着鼻涕光着脚蹦蹦跳跳。若是身体上有个磕磕碰碰,伤口也无人处理。 条件的艰苦都在杨子圆的想像之中,但更多的事出乎意料。 有一日下了课,有学生跑过来挤眉弄眼地跟一四年级女生说外面有人找,全班轰的一声笑起来。杨子圆看到那女生红着脸跑到校门外,和一个比她大一点的男孩拉拉扯扯。 “老师你不知道,那是她的未婚夫哈哈。”小男孩大笑,小黑脸上的表情狡黠又兴奋。杨子圆不由仔细看了看那个低头跑回来的女生:山里的孩子上学晚,她应该有十三四岁了,一件明显过大的外套让整个身体看起来空空荡荡,小脸很瘦,颧骨突出,一副没长开的样子,她都有未婚夫了吗?他觉得难以想像。 杨子圆知道这个地方,是因为知名艺人江一燕的微博,这个他喜欢的女星多年来一直在这里公益支教。他从2011年起关注这所学校,那时他刚从黑龙江齐齐哈尔大学毕业,做北漂,被照片上的那些孩子打动,很想为他们做点什么。于是辞了在传媒公司的工作,去一家有名的私立幼儿园做助教,积累教学经验。 后来,幼儿园将分园开到了宁波,他也跟着过来。在时机成熟的时候,他请了一个月的假,来到巴马这所他以为自己已经很熟悉的学校。 但很快他就发现,在以前那个每月收费5000多元,有外教,且每个班只有10来个学生的幼儿园里学到的教育理念,到了这里几乎用不上。 这里的家长并不那么在意孩子的学习,也不是所有孩子都对读书有热情。很多孩子并不喜欢上课,丢三拉四,和老师打着游击,下课书本满教室飞。 “你们不喜欢上学吗?”杨子圆问他们。 “不喜欢啊。”10来岁的小男孩回答。他们不怕杨老师,猴在他身上,把袖子扯得老长。 “那为什么还要来上学呢?” “因为不用在家干活啊。”他们看着他哈哈大笑,黑亮的眼睛里,映出杨子圆自己的影子。 考上大学还不如外出打工 杨子圆常想,自己十二三岁的时候,和他们有什么不一样呢? 他也出生在封闭的山村,在江西抚州一个山里的村小读书。唯一不同的是,父母日日耳提面命,说读书才有出息,一偷懒就打屁股。一路披荆斩棘考上大学,成为那几年村里唯一的大学生。只是,上了大学他才发现,别的同学多才多艺能说会道,自己除了读书什么都不会,在找工作时也常常碰壁,同一所学校并不意味着同一起跑线,他花了很长时间才接受这个事实并调整了过来。 在这些孩子身上,他看到当年的自己。他们大多是留守儿童,由祖辈照顾,往往会叫奶奶了,还没叫过妈妈。 祖父母根本管不住调皮的孙子,而在城里打工的父母显然比20多年前现实得多。他们虽然还是希望孩子上学,也会为孩子的学习生气、焦虑,但不会有那种根本的心痛。那次仅在那里住了20天,杨子圆已经能够明显地感觉到那里的孩子以及家长对学业的不上心。他们已经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即使倾其所有培养出一个大学生,家庭的命运也不会有太大改变。 村里出过一个秀才,据说脑瘫的弟弟把药费省出来让他读大学。但毕业后始终没找到什么像样的工作,又不愿意出去打工,生了场大病,就一直在家等着。这样的人不止一个,小山村已多年没有金榜题名飞黄腾达的成功案例,考上大学的人中最好的也就当了一个乡镇公务员,每个月近2000元的收入,还不如初中毕业出去打工赚得多。 很多家长因为看不到上学的希望,焦虑过后,对孩子采取一种放任的态度,他们更多把学校当成一个临时托管所,对老师说,只要不到外面惹事就没关系,等长大一点,就出去打工。 至于怎么打工,能打什么工,很少有人好好考虑过。女孩子免不了早早嫁人的命运,因为嫁了人生了娃再出去,会减少很多成本,而彩礼收过来还可以补贴家用,抚养弟弟妹妹。 和这些孩子讲梦想,讲知识改变命运,实在有点奢侈。 因此,他用自己的方式教这些孩子。 长洞小学的杨琴老师说,低年级的同学都很喜欢杨子圆老师,因为他带去了很多新奇的东西。他在学校支教的时候主要是陪孩子玩,这样教育有些老师不喜欢,觉得不务正业。 校园里推出各类职业岗位 “你们的梦想是什么?”杨子圆在课上问那些孩子。但这是被很多老师认为最不务正业的问题。 孩子们回答最多的是老师或者警察,杨子圆就告诉他们这个目标到底有多远,比如老师,首先你必须读完初中、高中、大学,上大学每年至少花一两万,然后必须通过考试拿到教师资格证,再通过统一的招考才能成为正式编制的老师。 “山里的一些老师,很多都是半路出家,普通话都说不标准。正儿八经师范毕业有编制的,每月收入不过两千元,如果是男孩子,你要考虑一下,这个收入是不是能养家糊口。” 很多人说他残忍,但杨子圆觉得,倾全家之力去实现梦想的人,有义务先看清梦想的本来面目。 “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外面的世界很无奈。”他教孩子们唱。既然外面的世界迟早要面对,那么不如早点了解。 怎么了解?既然走出大山很困难,那么只有尝试着把城市的生存法则搬到山里来。 去年支教的时候,杨子圆带去了一批自己印的“校园券”,并且将学生按照年级、兴趣分组,教他们各种技能。然后让他们利用课余时间来“上班”,赚“校园券”,这些“钱”可以用来购买其他同学的服务,也可以去“超市”购买志愿者捐赠的衣物。 他花了一年的时间,在学校里建立了一个人人各司其职的小城市:有的孩子学会了用推子理发,做了“理发师”,有的孩子学会了怎么给皮外伤上药,当了“医生”和“护士”;有的孩子在厨房帮忙,把土豆丝切得又细又整齐,于是做了“厨师”…… 时间长了,渐渐催生了更“高级”的行业。比如孩子们天天住在一起,兜里校园券多了,偶尔会发生失窃事件,一番吵吵闹闹,往往伤了颜面和友谊,事情还不能解决。于是杨子圆就想着,建个可以提供存贷服务的校园银行,不用的校园币可以存在银行里,现取现用,或者,如果有急用也可以先借出来,以后再通过工作来还,但得支付一定利息。那些数学好,对数字又敏感的学生就成了银行职员。 还有一些学生想“转行”,或者有些岗位会缺人,于是还设了个专门的人力资源部,有人专门负责招聘和培训,不时可以看到有孩子捧着写有“招工”字样的小黑板满校园转悠。 如果需要布置教室,还会临时招一些美术功底的学生来做“室内设计师”,当然,这种有技术含量的工作,可以赚取的校园券要比一般的工作多一些……因为杨子圆最强调的是“技术”。 希望他们 直面真实的人生 这个学校内部的“城市”,得到了当地教育部门的认可,还有不少其他学校来取经。杨子圆告诉那些老师,其实形式并不重要,他的目的是,让孩子了解城市的生存法则,比如守时、诚信、勤奋、有契约精神、懂得合作,并且引导他们,有一技之长,这比读书更重要。 “既然早晚要进城打工,那么不如让他们早点思考,怎样才能工作得体面,早点在城里拥有自己的一席之地。” 去年,杨子圆一面在学校支教,每周都在网上发布支教总结,事无巨细。有两拨素不相识的宁波人通过朋友介绍去学校探访,带去了被子、蚊帐、糖果、书包、玩具、手机、学习用品等等,还有几个宁波人汇了3万元钱过去,专用于修建学校的蓄水池。 去年下半年,学校里通了网络,杨子圆通过别人捐赠的电脑和手机,手把手地教会高年级的孩子上网,视频聊天,用微信。他说,学习和接受新鲜事物的能力,要比文凭重要得多。 今年年初,他从广西回来,孩子们已经可以通过微信、视频和他每天沟通,汇报他们的“城市”每天的运作情况。 杨琴老师说,支教超市这个形式很好,但实施情况和设想有差别。现在超市还在继续,但是里面的物品很少了,杨子圆人不在,孩子们也没有那么热衷。 所以,杨子圆又计划着,今年暑假回去,组织一个夏令营,带几个孩子到宁波来看看。有志愿者提出,可以让孩子住到自己家里,但杨子圆觉得这不是一个最好的方法,因为他不希望这些孩子被保护起来,或者,像多数“小候鸟”一样蜻蜓点水地度个假。 在他的设想里,他们应该尽可能地参与到城市的生活中,比如,去菜场买菜,去超市刷卡买东西,买票看电影,排队坐公交车和地铁,去图书馆看书,去参观写字楼和博物馆,还有各种招聘市场,看看这里最需要的是哪类人…… 他还想着那个早早退学结婚的女孩,如果她早一点了解城市生活,或许可以重新选择自己的人生。他也希望那些注定要来到城市打工的山里娃,在来之前能够多做一些准备,以后的路可以更顺畅一些。 “心疼他们,其实也是心疼我自己。”杨子圆说,“一来我们有着相似的童年,二来,他们终将和我们的孩子一起,都生活在城市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