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亚群,笔名竹人。1972年出生于余姚,经济学学士,公共管理硕士,现为余姚市文联副主席。从事散文创作多年,已出版散文集《日子的灯花》《给燕子留个门》《梯子的眼睛》《指上的村庄》,作品多发表于《散文》《美文》《散文选刊》《作家》等,连续四年入选由人民文学出版社、花城出版社、漓江出版社等出版的散文年选,多篇作品入选初中、高中语文考试阅读试题,获得浙江省2012-2014年优秀文学作品奖,2015年度省重要期刊发表成果二等奖、第七届冰心散文奖等。 (图片由受访者本人提供) 第一次接触到干亚群的文字,是去年发表在《人民日报》上的《再见,说书人》。 “他目光炯炯,从台下的左角扫到右角,又由右角拉过来,一行一行地扫,似乎用镰刀割着一垄垄的麦子。” 那样纯白描的手法,干净爽利的文字,透着淡淡的乡土气息,犹如风吹麦浪,扑面而来。 我本以为,作者是一个俊朗儒雅的书生,下笔轻描淡写,举重若轻。 没想到,她是一位蛾眉浅笑的女子,还有一颗医者仁心。 今年6月18日,她凭借散文集《指上的村庄》,荣获第七届冰心散文奖。 在宁波书城的书架上,好不容易才找到这本绿色封皮的书,貌不惊人的卷帙里,蕴藏着一个温婉细腻的灵魂。 记者 陈也喆 一本误拿的《郁达夫散文集》 二十多年前,一个女孩在余姚卫生进修学校就读。老师讲的是病理诊断,而她脑海里翻涌的,是“在芬芳的笑靥之后,谁人知我莲的心事”。 课余,她抄着席慕蓉、汪国真那些美好的字句,从学校图书馆,抄到余姚市图书馆。 晚饭后的雨天,她总是一个人走到卫校附近的田畈,撑着一把油纸伞,站在一畦畦的绿意间,念诗背诗,一种孤独的情怀涌上来。 “为赋新词强说愁”的年纪里,文学一直是她最忠实的伴侣。 毕业后,19岁的她,成为了余姚三七市镇卫生院的妇产科医生。工作之余,她最大的爱好便是读书。 她读的书,都是回老家余姚小曹娥镇,转车时,利用空隙去新华书店买的。 那时的书,是隔着玻璃柜子卖的,看中了哪本,需要营业员帮忙才可以摸到书。 拿到一本书,营业员的眼睛一直盯着,目光像是在询问“你到底买不买”。 如果翻看的时间长了,或者拿书的次数超过三次,营业员的情绪就会略显不快。 有一次,她用手指着书柜上的一本书。她指的是《许地山散文集》,结果拿到手的是旁边的一本《郁达夫散文集》。 她正想开口纠正,那位营业员已经把书放到她面前,用寡淡的神情压制着她。她不敢再换,买了下来。 在颠簸的路途上,她第一次感到自己和郁达夫是那么近。他一点都不避讳自己的内心,恶念善意,伤感苦闷,他都愿意诉诸笔尖。还有那种颠沛流离的飘零感,无数次引起她的共鸣。 她开始爱上郁达夫的文字,只要是他的书,见一本,买一本。一篇一篇地读,一大段一大段地背诵,背《钓台的春昼》,也默写《故都的秋》。 郁达夫也成了她最初的模仿对象。这奠定了她的散文基调:心里想什么,就吐露什么,没有粉饰,直抒性灵。 那段时间,她特别盼望下雨。一下雨,医院的病人就少了。值夜班的时光,清闲幽静。 一盏孤灯,几卷诗书,丝雨成阵,最适合写点什么。 她写青春的迷茫与孤独,洋洋洒洒写了很多,投给报纸杂志,却杳无音信。坚持投稿一年多,几乎要气馁了。 终于有一天,她的处女作《夜读》发表在《余姚日报》上。豆腐块大的小散文,再一次激发了她的创作欲望。 她开始调整写作手法,不再长篇大论,而是挖掘内心所思所想,盯住小篇幅的性情文章。 一篇又一篇的文章见诸报端,她的文学梦一发不可收拾,还自考了中文系的大专。 1996年,做了五年医生的她,终于彻底成为了一名文字工作者,调到余姚团市委做宣传工作。这一角色的转变不可谓不大。 只有到深夜,静下心来,才能找到真实的自我。这时的写作,成了她保持内心宁静与摆脱欲望的一种力量。 讲给儿子听的睡前故事 干亚群的文章,常常以儿子的视角开篇。比如在《小摇车是一种乖乖的动物》里,她对小摇车的回忆,源于儿子的童言无忌。 说起来,也是因为儿子,才有了一系列关于乡村记忆的打捞。 儿子小时候,总是缠着她,要听睡前故事。她不知道该讲什么,儿子反问她:“你的童年是怎么样的?” 她的心为之一颤,仿佛一张张黑白照片,湿漉漉地从洗片液里打捞出来。 “每一个人都有童年,而我们这一代人与其说是一个人,还不如说是大家的。我们这代人虽然缺少物质的满足,也缺少父母潜心的管教与培养,但我们一点都不孤独。” 捉蜻蜓,掏麻雀蛋,斗蛐蛐,捅马蜂窝……儿时除了玩伴,就是整日与小动物、与大自然作伴。 她讲着讲着,忽然发现,把这些故事写下来,应该蛮有意思的。于是,她写了一组文章《童年的村庄》,共五篇。 她把《童年的村庄》拿给作家谢志强看,他看了很感兴趣,马上在《文学港》上作了特别推荐。后来,其中的几篇文章,被《美文》《散文选刊》转载。 谢志强接着给她鼓劲,“村庄”系列很好,可以沿着这条路,一直做下去:“好像一个人,离开村庄,在外面的世界游走,可是,走着走着,竟然回到了村庄———那是童年的村庄。” 退出历史舞台的手艺人 谢志强还为干亚群推荐了几本书。她看了刘亮程的《一个人的村庄》,李娟的《阿勒泰的角落》,这些文字读来非常亲切,有些场景跟她心中的村庄非常接近。 年少时,村庄里的人与事,慢慢地漂浮起来,汩汩而出,随便一抹,那些趣事就鲜活地呈现出来,对她来说,叙述起来毫不费力,不做作,也不拘泥。 她渐渐不满足于只写人与村庄的关系,还关注那些退出历史舞台的手艺人,那些古老的风俗民俗。 她很喜欢那样的写作状态,遇到记忆瓶颈时,就会请教自己的家人。说来也巧,她的奶奶、父母和公婆,都会一些手艺活。 在她的记忆里,家里有一台织布机,奶奶是纺纱好手。出嫁时,奶奶送给她两匹自己织的土布,她一直不舍得用。奶奶早已作古,土布也成了一项非遗被保护起来。有感而发,便有了《小摇车是一种乖乖的动物》。 她写《瓷碗上的镌痕》,请教过公公。公公会在碗上刻字,用金刚钻打瓷眼,刻上碗主人的名姓。 她写《穿棕绷》,还去请教过小区里修棕绷的师傅。 过去的日子,在缝缝补补中度过,缝布补碗修棕绷,时不时就会有人扯着嗓子,走街串巷吆喝。 如今,东西破了,扔了再买,工艺代替了手艺,生活变得愈来愈方便,却失去了原来的味道。 有一天,干亚群带着儿子在路上走,惊喜地发现熟悉的手摇爆米花机。 她问儿子,想吃爆米花吗?儿子摇摇头。 小时候,只要出现放爆米花的师傅,孩子们就会眼巴巴地望着,聚拢过来。 而如今,师傅还是会高高地喊一句“放炮哟”,周围却没有什么人。即使三三两两的有人旁观,也只是图个新鲜,并不是真的想吃爆米花。 看到此情此景,她感慨良多。 许多人许多事,都随着岁月远去了,而她用诗意的文字,将它们一帧一帧留存下来,也让远行的人重返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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