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王心怡

    过去的一年，即使算上农历，也已经完全过去。

    年与年交错与分离的当口，都无比适合回望，我们似乎都应该在一个没有其他人、也没有急事要做的下午，阳光正好，坐下来，静一静。其他时候，我们很轻易地就能被朋友圈撩拨起焦虑，一种人有我无的焦虑。

    也正是在春节假期的一个午后，66种人生再度向我迎面而来。是的，过去这一年，我采访了66个不同职业的人，遇见了66种人生。

    他们中大多数人的职业都很普通，医生、快递员、设计师、画家、社工、理发师、导游、会计……他们中有人的职业难得一见，乐高搭建师、法医、魔术师、拳手、制笛师……他们的的确确都是沾染了烟火气的普通人，没有一夜暴富的奇迹，也没有遭遇过当头棒喝，生活还是那个不太欺负人可谁也无法奈何的寻常模样。

    许是自己个儿眼中的自己太过于寻常，他们中的每个人都会问我一句：真的要采访吗？真的会登报吗？但往往一聊，一天都不足以话完一个人的前半辈子。

    我很喜欢用“聊天”两个字来形容每一次采访，刚好，他们也喜欢——他们就那样安静地坐在我的对面，用温和如水的口吻娓娓道来，他们是怎么走上这条职业道路的，他们从前遇到过什么样的难堪，他们现在的境遇又是如何的，甚至他们的父母，他们的爱人，他们的子女。

    偶有情绪波动的时候，他们会红了眼眶、会喑哑不言、会怒目而睁。就像石子砸出水花，涟漪过后，他们又都长叹一口气，轻飘飘地来上一句，呵，人生啊。

    可在我看来，没有一种人生不值得鼓掌。

    早些日子，《寒门状元之死》刷屏网络，读完，我其实没太记住周有择的故事，反倒是“用力活着”四个字——我所经历过的这66种人生，即使没有“寒门”“状元”之类的标签，哪一种没有用力活着呢？

    去年12月的一期《电竞梦》，我采访了没有双手的电竞选手王晓鹏。1997年4月，山西大同市王村，10岁的王晓鹏和小伙伴们玩耍时不慎碰到6万6千伏的高压电，双手前臂被烧焦，再次醒来时，他已到了医院。他被疼醒，看着两个胳膊被重重地包上绷带，渗出丝丝鲜血，王晓鹏知道，自己的人生轨迹从此偏移。可生活还是要继续，他学着用双肘刷牙、穿衣、吃饭、上学，甚至是打游戏，经历过截肢部分被反复磨破皮、淌着血，再挺过来后，手肘已然成了手。

    面对这样的采访对象，自然而然就产生了某种悲天悯人的情绪，我小心翼翼、斟词酌句地发问，生怕当面撕开他的伤口。但事实上，王晓鹏全然不在意我提到他儿时的事情，与他的直言不讳相比，我的支支吾吾反倒显得“小家子气”，我们都知道，那种千帆过尽后的乐观，装是装不出来的。

    身为记者，与其站在某一制高点去评判，不如尝试坐下来，贴近那些主动或被动投身其中的人，反之，与其跪舔某些世俗意义上的成功者，不如挺起腰杆来，内心的平静并不能从退缩中获得。

    去年11月，我采访了拳击手周云飞，写下了一篇名为《拳王》的报道。很多人提“拳王”两个字，不外乎与WBA、WBC、IBF、WBO四大拳击组织的金腰带挂钩，似乎只有拿到过金腰带的人才配被称为“拳王”。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比赛无大小，每一场，只要突破极限、全力以赴，就足以成为自己人生的“拳王”。

    至今，我还清楚地记得他讲述自己学拳的细节：学校的条件不算好，没有正规的拳馆、拳击台，他们几十个小伙子便在露天的泥地里打拳，往往一节课下来都成了泥人，飞溅起来的黄泥混着血水淌过脸颊、脖颈、身体，最后又顺应重力落回了地。

    最开始，他们打的是沙袋，自己做的那种沙袋。他们买来15元一个的帆布袋，在里面装上木屑、沙子。可木屑并不是那么好找的，每次都要花上5元去店里灌一袋，小孩子哪有那么多钱，他们想了个法子，在沙袋里灌上了混凝土。有一次，碰上下雨，沙袋就那么被雨淋了一天，等他们第二天去训练的时候，一个个都成了石头，没打两拳手就被磨破了皮。那天血水流得特别多。

    泥地、血水、沙袋、混凝土，这些意象通过采访对象的回忆汨汨倾斜于笔头，有时候，这些回忆还带着水汽儿，有些许模糊，我需要反复核对其中信息的准确性，是帆布袋还是牛仔袋？灌一袋木屑要5元还是10元？

    细节的力量在于，我把“周云飞咬牙撑过来的人生实在难能可贵”这句话说上三遍，都抵不过我向你描述——“飞溅起来的黄泥混着血水淌过脸颊、脖颈、身体”，直接、准确、详实、有镜头感。

    甚至，有些细节需要记者下场感受。去年9月的一期《谁家玉笛暗飞声》里，我结识了制笛师龙树平。

    一支笛子的好坏，由很多个步骤共同决定，每个局部都在影响笛音的最终呈现。从竹子到笛子，往往要经过去皮、防裂、烘烤、划线、开孔、调音、接铜、打磨、上漆、绕线、雕刻等六十余道工艺。烘烤是入门的第一步，加热时要不断翻动让竹材均匀受热，烤干水汽又不能烤焦烤断，功夫便全在火候的掌握上，龙树平花了三个月只练这门手艺，多少次，炙热的火焰映衬着他黝黑的面庞，豆大的汗水落到竹材上，滑出一声脆响。

    这些，光靠询问、核对是完全不够的，需要制笛师在我面前烘烤过一支笛子，我甚至要亲手去摸过、去试过、去体悟过才能知道。

    我们为什么要如此强调细节？因为每一处细节都是他们用力活着的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