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慕容

    许多年前的春天，母亲从远山带回来几只小鸡。那几只小鸡出生已有两月有余，正是羽翼渐丰、啼声初试的懵懂少年。母亲准备把它们饲养到过年，成为正月里请财神拜菩萨的一道供品。本来就是为了过年丰祭准备的，所以带回来的都是公鸡。不料在公鸡的队伍里混杂着一只奇特的母鸡。硕大鲜红的鸡冠，毫不逊色于真正的公鸡；健美壮硕的体型，让好勇斗狠的家猫望而怯步。它长啄似剑，利爪如钩；它鹰视虎步，精神抖擞。当年我十岁左右，身子单薄，体质孱弱，经常与街上孩子的争斗中处于下风，因此而郁郁不振。见到这只威风凛凛的母鸡后，不觉精神为之一振。

    自从它到来之后，便成为一个家庭茶余饭后的重要谈资。作为一只鸡，能够成为一个家庭的话题中心，自然有太多的传奇。比如它饭量惊人，我们不得不经常给它开小灶，如果没有加餐，便以清亮的鸣声加以抗议；比如它好管闲事，没事就闲踱到邻家的院子里，时不时在邻家的小动物面前展示一下肌肉，整顿那里的恋爱秩序；比如它牝鸡司晨，早晨公鸡报晓的时候，它也会吼上一嗓子，它的啼声高亢嘹亮，富有美声的韵味和质地……它的存在，仿佛是一股力量的震慑，她以鲜活的生命力带给了这个相通的大院子祥和、安宁的生活。

    有如此特立独行的鸡，便有如此宏伟卓奇的鸡蛋。鸡蛋是它带给我们最大的惊喜。它下的蛋重一般在二两以上，而且双黄的概率很高，蛋壳坚硬，富有光泽，就是跟鹅蛋比，也不遑多让。我们会贮存它下的双黄蛋，家人生日的时候，下在面条里，有双倍的吉祥含意。

    夏天到来的时候，它的体重已经飙升到了八斤左右，而同它一同成长的那几只公鸡还是一副乳臭未干的小孩模样。有一天，我们发现它坚硬的翅膀血迹斑斑，沾满了形迹可疑的黄毛。经判断，这是黄鼠狼的毛发。可以推测的是，昨晚经过怎样一番惊心动魄的决斗，才击溃了天敌的进攻。这一战，院子里的鸡一只也不见少，除了它，都没有受伤，可见，关键时刻，它如天神降临，凭一己之力，挫败强敌。

    勇猛只是特立独行的一个方面，它区别于鸡群的最大特质却不是与生俱来的勇猛。这年夏天快结束的时候，一场突如其来的台风扫荡这个沿海的小镇。院子里的鸡舍倾坍，一夜过后，所有的公鸡都未能幸免，除了这只生命力强悍的特立独行的母鸡。它被倒下的石块砸伤了右腿，一瘸一拐挣扎着走到屋檐下，跳上窗台，铁爪磁铁般吸住窗上的栅条，任凭狂风暴雨，它自岿然不动。第二天早上，风过雨止，我打开窗子，看到浑身湿漉的它，抖落着翅膀上的雨水，迅捷地扑下窗台，以一声清越的啼声迎接劫后余生的欣喜。

    也许是同伴的突遭横祸让它突然明白了生命的意义，它变得冷漠和低调，终日郁郁寡欢，不再抗议饲料分量的缺少，不再关心猫狗的生活。它下的蛋依然继承着双黄的光荣传统，只是每当一只宏伟的鸡蛋呱呱坠地，它不再得意地鸣叫。它散步的目的不再为了觅食，对爪下泥土里的虫子视而不见。它爱上了思考，步态沉重而安详，一改过去的昂首阔步。晨光熹微，或是夕阳余晖中，经常可以看见它孤单而伟岸的身影沿着河边踯躅而行，眼里迷离着一种诗意的光彩。平日它最喜欢停在院子角落里的一堆枯树枝上，一动不动，或许，它正在怀念昔日院子里鸡飞狗跳的热闹生活。这就是我想说的它特立独行的另一个方面，从侵掠如火的极动到不动如风的静敛，它完成了从战士到诗人的蜕变。

    很快就是过年了，由于它强大的生殖能力带给我们的口腹之欲，它躲过了一劫，站在院子中央，冷漠地看着主人们在各自的门前杀鸡放血，眼里丝毫没有惊怖之意，仿佛它明白自己的宿命，这一天迟早要来到，既然躲不开，就坦然面对吧。

    带着受伤的肢体和一颗安之若素的心灵，它为我们家下了两年的鸡蛋。到了第三年，它的身体突然大不如前。下的蛋也日渐稀少，从以前的一天一个变为三天一个，蛋体依然硕大无朋，却带着殷红的血迹。可见每一次生育的痛苦，几乎耗尽了它的精血。这一年正月来临的时候，它的命运终于被搬上了家庭会议的议题。父亲是主杀派，理由是，它已经生不动蛋了，再不杀，就成了一只连肉都啃不动的老母鸡；再说，今年的土鸡价格贵，杀它还可以省下一笔开支……

    它仿佛听得懂我们之间的辩论，安静地踱上它平日里用来思考的那一堆枯枝，收敛翅膀，眼里充满着安详，静候那一刻命运的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