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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12月06日 星期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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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在下王渡

    􀴁王玮

    2017年9月12日的下王渡村,注定要记入浙江考古的史册。

    去年10月,这块位于奉化东北三江(奉化江、剡江、东江)汇流之地的江口街道方桥行政村属下的自然村,作为宁波宁南物流开发区的一块热土,在被开发之际,由于发现了大量的古人类遗迹而被叫停。

    它的发现,我们措手不及。按照常理,古人类的活动区域一般都选择在背山面水,依托丘陵、低山等高地。而此处地势底洼,时常发生洪涝灾害。这在浙江,还是极为罕见。

    一群由年轻大学生、研究生和博士组成的考古队进驻了下王渡村。他们每天挖土,观察土层和土层中包裹的各类杂物;在土墙上画不规则的文化带;小心铲挖发现的器物,审视器皿上的刻划符号,仔细琢磨研究……一则新闻终于面世:奉化下王渡发现5800年前新石器时代遗址,是奉化最古老的先民聚居地。

    我在第一时间,轻轻地走向这处遗址。眼前有两口井,制作考究,井壁用整张树皮围拢,我恍惚看到井中倒映着一个英俊的少年。我缓缓地拾阶而下,跟随那少年,走进了5800年前的生活圈。

    少年的家乡好美,那里水网密布,江河环绕,芦苇丛生,禽飞鱼跃。这里是他们生活的田园,也是他们成长的乐园——他和小伙伴们,还有飞鸟、野鸡和梅花鹿,经常在这里追逐、打滚,嬉闹、玩乐。

    他的家是木头搭建的圆形楼屋,屋顶盖着茅草——冬季来临的时候,每家都把茅草割来,盖在屋顶上,再压上长长的木棍,用来挡风保暖。楼屋底层圈养着猪和牛,他们每晚都是在猪、牛的哼哧声里沉沉睡去。他们一家席地而睡,地上铺着用苇条编织成的席子。苇条很容易被磨损,心灵手巧的妈妈改进苇席的编织方法,将苇条两根一组,横向和竖向交叉编成“人”字纹。这种方法很快在族里流传开来。妈妈带他们用石头磨成的纺轮纺棉线,再用棉线织布。

    他的哥哥是打猎高手,把石头磨制成锋利的箭镞射杀猛兽。他们的肉食品都是他和族里的壮汉们猎捕而来。猎物的毛皮是他们御寒的冬衣,吃剩的骨头还可以做成骨针、骨哨、骨刀、骨耜等——家里的好多工具都是用骨头做成的。

    他的姐姐爱美,经常会去拣一些漂亮的小石子,磨成珠子或圆环挂在胸前。每当部落里有重大活动时,还要戴上那对她最喜欢的白色耳环去参加祭祀。

    他的弟弟、妹妹很淘气,天天缠着让他做玩具。他用哥哥磨制的石斧,砍削一段树根,花了好几天才做成一只陀螺,他们的笑脸随着陀螺的旋转而开心绽放。

    每天,太阳升起的时候,村庄上空升起了袅袅炊烟。他们用三足支撑的圆锅烧饭,有一天不小心,他把锅打破了,为此被妈妈揍了一顿,为了将功补过,他从附近的沼泽边挖了一些粘软的泥土,学隔壁大叔的样把泥土反复搓揉,大叔还教他一招,在泥土里面掺和一些碳沫和稻谷,这样烧成后不易裂开。他把泥土放在木制的转盘上,随着木盘的转动拉升泥坯,泥坯干硬后再用火烧制。家里的一个圆锅就是他做的。记得当时,为了使锅增加一些美感,他用草绳沿着锅壁转动,把绳纹印在了上面,这发现令他十分高兴。他们用这样的方法制作盘子、陶壶、碗、杯、盉等生活用具。族里的人都很有艺术细胞,他们会在制作陶器的时候发挥想象,绘制图案,把飞禽、走兽的样子画在那些器具上,特别是陶足上刻满了曲线、圆形和三角形的符号。鸟儿是他们部族崇拜的对象,也是他们的信仰图腾,所以鸟的图形刻划得最多。

    他们已经懂得怎样播种、收割稻谷。他们把收割后的谷子晒干,贮存在粮仓里。他们的食物种类丰富,有橡子、野粟,他们还学会了用野果酿酒。

    村子中心有一口井,供他们几十户人饮用。有一年,井水突然混浊不堪。为了全村人的健康,族人在旁边又挖了一口。挖井是个大工程啊,村人都参加了劳动。为了保证水质清澈,族长派出最强壮的男人去附近砍伐大树,把树皮剥下来嵌在井壁上,既能防止泥土塌陷,又起到过滤的作用。

    夏天,雨水丰沛时常发生涝灾,部落的人都会划独木舟出行。清晨他常一个人划着独木舟,挥动手里的木桨,一起一落,重复着一种节奏,看云霞渐渐被升起的太阳照亮,成为一种温暖的色彩,那些色彩倒映在水面上,他和小船也被涂上了颜色。

    他们的生活自由快乐,只要爱劳动,吃饱穿暖不成问题。他们可以坐下来静看花开花落的从容,闲赏白云出岫的美丽。但他们也遭受雷、电、风暴的侵袭,饱受生老病死的无奈。他们天天祈祷万物昌盛,祈祷神灵护佑,但人间的灾难如疾病、洪灾还是一次次降临……

    “你在想什么?”一个声音,让我在时间深处醒来,我发现自己站在木桩前发呆。

    此刻,我看到脚下这片土地到处有挖掘机、铲土机、打桩机在作业。还有那帮年轻的考古人员,顶着烈日在大地上一层层挖土,似乎想用双手掀开它的神秘面纱。我看到属于少年的东西在他们手里一件件出现:粗大结实的木桩是他哥哥从很远的地方砍伐做成的,外表印着绳纹的陶釜是他的作品,那个被少年打碎的圆锅此刻正在拼接中,刻着鸟纹的豆盘和磨得锃亮的玉环是他姐姐的最爱,远处方型的大土台是他们族人祭祀的场所……考古队员不知疲倦地挖掘着,把出土的东西一件件清洗、拼对、粘合、画图。少年生活的村庄经他们之手逐渐呈现出原来的模样,那个消亡已久的世界就这样完整而又残缺地出现了。不知不觉中泪水充盈了我的眼眶——少年的故乡真实地还原在我的眼前。

    世事轮回,沧海桑田。这片土地曾经给了奉化先民生存的空间,赋予他们生命的意义,使他们创造了远古文明。

    社会形态总在不断地发生变化,传承和发展是永恒的话题。由于开发建设,在下王渡,古代先民与后人发生了一次无声的邂逅,通过考古唤醒了那些深埋地下的遗物以及遗物背后的故事。

    这每一层的文化层,不仅仅是几十厘米的土层,更是长长的千年时光。人类的进化,每穿越一层,都付出了难以想象的努力。时光越远,土层堆积得越高,而今,当我站在最顶端的土层,凝视着尘埃下的文化层,我只想说,那是我的故乡,我的根,我的先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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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化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