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林军 搁现在,500元自然也算是一笔钱,但只能说是小钱,走到街上,掏出来,也就够买一件普普通通的衣服。然而,在41年前的1976年,500元是个什么概念?可以这样说,1976年的500元,在我们那个一穷二白的村庄,绝对是一笔可以让人眼热心跳、血脉贲张的大钱。 这样一笔大钱,怎么就让我爷爷给捡到了呢?您说捡到就捡到吧,藏着,捂着,偷着,乐着,所谓财不露白,何况是这样飞来的横财。可他却逢人就嚷嚷:你知道吗,我们老王家捡到500元钱了!难道这老头像范进中举一样,一高兴也把脑子烧糊涂了。 在1976年正月末梢的那几天,天依然寒着,地依旧冻着,乡亲们也照样缩手缩脚地瑟缩着。只有我那时年58岁的爷爷,却像打了鸡血一般兴奋,他昂首挺胸、精神抖擞,无意还似有意地去村道上来回地溜达着。一瞧见人,他便眼睛发光,三步并作两步地赶过去,一把逮住人,就满脸堆笑地对人说:“哈,我们老王家捡到500元钱了!” “啥?!”那人一下挺直,满脸惊愕,瑟缩的身子再不瑟缩了,也不怕寒风一口灌进嘴里,张圆了嘴巴,久久不肯闭上——显然,那人是被我爷爷嘴里突然蹦出的500元给惊住了。 “是啊,捡到500元了!”爷爷得意地重复着。 算是缓过了神,但还将信将疑,那人声音抖抖地说:“您呐,做白日梦吧!500元!就我们这村庄,从东头数到西头,从南边论到北边,您看谁家能攒下500元钱。您上哪里去捡?” 爷爷也兴头过了,就高高兴兴地把话说了个明白,“我们老王家总算添了个孙子,您看,这不就像捡了500元一样!” “哈,原来是这么回事,那恭喜您嘞!” 两人说过一回话,那人告别爷爷,一边瑟瑟缩缩地往前走,一边暗笑着自言自语,“这老头,当真是想孙子想疯了。” 这之前,爷爷想孙子,的确是想得有些疯。 爷爷有三个儿子三个女儿,打头的是我的大姑妈,接下来便是我爹。那时,大姑妈早就出嫁,已生养了三个女儿,我爹也结婚有年,我娘已为我生了两个姐姐,这会肚里正怀着我,已有九个多月。至于另外几位叔叔和姑姑,除大叔已娶亲还没生育,小叔和两位小姑都还没有成亲。所以,在刚刚过去的春节,家里跑来跑去、笑来闹去的只有五位女孩,不见一个男娃,这时,我爷爷扫一眼我娘即将临盆的大肚子,就唉声叹气道,“家里撞来撞去的,只看见娘子啦……” 看到这里,您也知道了,我爷爷就是这么个有些重男轻女的主儿。所以,等到我一出生,爷爷一看是个带把儿的,可不就把他高兴坏了。一高兴,就把他心里所能想到的且暗地里希望总有一天能拥有的500元,和我这个大孙子的出生相提并论了。 尽管后来,我的两位叔叔又先后给爷爷添了三个孙子,但老话说“阿爷值钿大孙子”,在爷爷心里,对我这个值500元大钱的大孙子,还是特别宝贝,特别钟爱的。 自我能蹦能跳,爷爷去田里放牛割草,就喜欢带上我,把我放在牛背上,让我骑牛,逮草丛里的蚂蚱给我玩。晚上去人家屋里串门,也把我扛着背着,爷孙俩一路逗逗闹闹地一起去。到了大冬天,爷爷一吃过饭,就过门来喊我给他焐脚去,那时候我奶奶已经过世,爷孙俩先坐在被窝里说会话,说过一会,爷爷从床头边拿过饼干箱,从里面拿出一个儿女们孝敬他,而他自己却不怎么舍得吃的芝麻饼什么的给我吃,一边看我狼吞虎咽地吃,一边哈哈笑着对我说,“你看你,吃慢点,只要你明天还陪我来焐脚,芝麻饼还有着哩。” 我七岁那年,和我母亲那边的一个表兄,在田野里拿着竹棒互相打来打去地玩,结果不知怎么,一棒被我的表兄打中了要害,在县里市里的各家医院历经九死一生,很是让人惊怕了好一阵。后来,我从医院回到家里,瘦得只剩了皮包骨头,不想短短一月,我的爷爷也一下苍老衰弱了许多。其时,我尚未出嫁的小姑告诉我,“你爷爷整日里为你唉声叹气,还天天去庙里,去你出事的地方,给你祭拜求告;你要是不好,我估计这老头也得寻根绳子上吊去。”自那以后,爷爷尤其喜欢把我带在他的身边,把我看顾得紧紧的,生怕我再出个什么差错。 光阴似箭,一晃离爷爷捡到“500元”差不多已过去了42年。42年来,我不知从爷爷这里得了多少的疼爱。爷爷还在,今年高寿九十九,再有一两个月,便该一百岁了。爷爷住在大叔家里,已很少下床,这会脑子也真的有些糊涂了,时常一个人像是和谁正说着话,问他说什么,他说我正和某某某、某某某说着话呢,而他口里的某某某、某某某,大多是村庄上早已过世的、和他一辈的人。尽管如此,可每次我去看他,他还是一下就喊出了我的小名,并从床头边摸索出一块蛋糕、面包啥的,递过来给我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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