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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01月31日 星期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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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我们去挖河

    􀴁俞赞江

    2018年初的冬天出奇地寒冷,微信圈里铺晒着千姿百态的积雪照,就连南方的奉化也随处可见透亮的冰凌。青海的朋友把零下16度的室外活动照发上来,我告诉他们,你们还不如我们零下1度冷呢。为啥,他们是干冷,寒气游弋在肌肤表面进不去;我们是湿冷,寒气能渗透肌肤,刺入骨头,叫砭人肌骨。这冰天和雪地,在南方更能代表冬天的豪迈气概,成为冬天独有的标配。有了冰雪,这个冬天就有模有样,就有滋有味,才不叫暖冬,或被称作“伪冬天”。

    我生命的长河里,已捱过无数个冬天,唯有少年时代的冬天,让人无法忘怀。那时我总以为,夏天是属于孩子们的季节,而冬天则属于魔鬼的季节。也许孩子们天性都顽劣,不安分,老天爷就唤来冬天这个恶魔,用寒冷苦其心志,冻其筋骨,以此锤炼少年人生,以备将来承担大任。

    那时的冬天比现在冷酷,随处可见霜雪,西北风像一头怪兽,整天往人家屋顶窗门乱撞;那时的冬天比现在漫长,孩子们总是等不及春天,如果冬天里不是藏掖着一个日思夜盼的过年,宁可变作地下的冬眠虫,几个月蛰伏在温暖的洞穴里,来躲避外面令人畏惧的严寒。

    那时的学校把学工、学农、学军作为首要任务,作为培养革命接班人的先决条件。学校所在地的小镇,工厂不多,部队也没有,我们理所当然选择了学农。而冬季学农最普遍的任务便是挖河劳动,那可是农业学大寨的重头戏。

    冬日的农村空旷萧条,田野显得苍白僵硬,大地像一位沉睡老人,全然失去了往日的生机。挖河的地点毗邻北边的剡江,我们五年级段的同学到达工地时,几公里长的河道已开挖过半。河两边堆满了湿润的褐色泥块,远远望去,像两道黑黝黝的山脉往南北延伸。公社下属的每个村庄都包干一段河道,相互间开展竞赛,看谁挖得快。

    天气格外阴沉,太阳钻进厚厚的云层里,许久不肯露面。北风击打在脸蛋上,似刀割般生疼。插在泥地里的彩旗,噼里啪啦在寒风中狂舞。一条条写着“愚公移山”“大干快上”“人定胜天”字样的红色横幅,被强悍的西北风刮得东倒西歪。工地上的大喇叭持续播放着铿锵有力的革命歌曲,试图鼓起大家的冲天干劲。挖河的农民足有几千人,远看像蚁群在蠕动忙碌。每天挖掘的进度尽管凭肉眼很难看出,但投工的数量却是巨大的。

    我们被编成一个个劳动小组,每个小组七、八个人,各由一位农民大叔带领,他负责挖泥,我们负责传递泥块。挖河的工具以铁锨、铁锹为主,挖泥时,锃亮的铁锨垂直插下去,再用脚在沿口狠狠踩一下。铁锨插得越深,撬出来的泥块体积就越大,递到我们手里的泥块就越沉,捧着就越吃力。大叔在河床底部挖,我们每人间隔两米,由低到高,依次传递上去,把无数冷冰冰的泥块层层叠叠放在河岸,形成高耸的河堤。

    这挖河要是发生在春秋季节,再苦也能忍了,但在严寒天气,这样的劳动真是要命,我们的身体还没有发育,像没有长全翅膀的雏鸟,是断然承受不住这种高强度活。更严峻的是,我们都没穿暖衣服,薄薄的衣衫无法阻挡寒冷的侵袭。每个人的双脚只能固定位置,不能随便挪动,像是流水线上纹丝不动的零件。时间一长,双脚冻得失去知觉,仿佛成了一对插在泥地里的冰棍。脚冷腿就冷,腿冷全身更冷,我们在寒风里瑟瑟发抖。那双沾满黑泥的赤裸的小手,每递过去一捧沉重的湿泥块,就得使劲搓搓手,并用嘴呵口热气,让红肿的小手稍稍暖会儿。没人会送手套给我们,包括我们的父母、我们的学校、当地的农民们。在那个年代,戴手套干活表明你怕苦怕累,暴露你的劳动态度有问题,我们做梦都不会去惦念那娇贵的手套。

    约两小时后,我们的衣裤、鞋袜全粘上一层厚厚的烂泥,身上的热量开始渐渐耗尽,干瘪的胃在咕噜噜直叫唤。肚子一饿,人感到加倍寒冷。有的同学望着青灰色的天空发呆,有的同学不停地流鼻涕,有的同学悄悄地抹眼泪。在流泪的同学当中,我是其中之一,幸好没人瞧见,避免了被人笑话的尴尬。我坚信,我们同学当中,我的衣服穿得最为单薄,御寒的能力也最差,两条卡其布单裤纸糊一般,让寒冷轻而易举地攻克我的肉体。冬天本来就够冷,而在如此糟糕的劳动环境中,寒冷的程度被进一步加深,寒冷的威力被无限放大,谁都对那次的挖河劳动刻骨铭心。

    这半天实在太漫长了,我们怀疑时间也像河渠里的水,全让冰给封住了,再不会往前流淌。

    头顶依旧不见太阳的影子,附近村庄的上空,有大群的麻雀扑愣愣滑向远方黛色的竹林,它们在寒风肆虐的天空,压根没觉着冷,而我们却连一只麻雀都不如。田野上有零星的稻草蓬兀立着,似金色的蒙古包,这让我们想起了什么,对呀,那是我们冬天常做的捉迷藏游戏,在稻草蓬的肚子里挖个洞洞,人藏进去,既隐蔽安全,又温暖幸福。可现在这成了可望不可及的美梦。

    那时我纳闷,这挖河干嘛要放在如此可怕的冬天,后来明白,冬天是属于农闲,农民们把地里的活都干完了,有大把的时间和精力,有充裕的劳动力;还有,冬天相对干枯,雨量少,挖河不积水。但这让我们遭了殃,寒冷这魔鬼专门揪住小孩不放,却不敢去纠缠大人。那时我们无论如何想不到,很多年后,一种神通广大的铁臂工具诞生了,它可以完全取代成千上万的人工劳力,一条笔直的河流被几台大型挖掘机左右折腾几天,就可以轻松搞定,再也看不见男女老少浩浩荡荡挖河的场景。

    那天暮色苍茫时,天空忽然飘起了绵密的雪花,公社领导在高音喇叭里紧急宣布了劳动结束的消息。顿时,几千米长的工地上传来盛大的欢呼声,人们感谢老天爷的眷顾,那场姗姗来临的大雪,让我们提早半小时从苦海中解脱。大家万分欣喜地从湿冷的泥淖中爬上来,发疯一般跑向回家的路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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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化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