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金位 “这些资料他是从哪里挖掘出来的?” 手捧奉化文士裘国松的新作《百代苍茫》展读,读到《黄岳渊:民国才女张爱玲的“贵人”》等篇什时,我不禁自问。略一思忖,耳畔响起宁波作家赵柏田的一句诗:“没有一阵神秘的风能促成一本书,靠的是内心的支撑。” 这些年来,裘国松通过孜孜矻矻地努力,在探究奉化人文历史领域已经达到了“登上厅堂,进入内室”的境地,遍布奉化角角落落的人文历史犹如漫山遍野的璞玉浑金,裘国松轻轻挥动手中的鞭子,那些璞玉浑金陡然地受到了点化,变成了充满生机的光芒万丈的真金真玉,在天光下熠熠生辉。 裘国松的新作其书名何谓《百代苍茫》?为什么不叫《百年苍茫》呢?通读了此书方知:百代意谓百世,亦即此书叙写了一千多年来发生在奉化境内的一些人文逸事。此书开卷关乎裘国松之始祖——裘甫。裘甫(?—860),剡县(今嵊州)人,唐末浙东农民起义军首领,公元859年袭甫领导的农民起义军坚持战斗七个月,沉重打击了唐王朝在浙东的统治。裘国松出于对先祖的崇敬,对这个人物的后裔迁徙作了翔实考证。此文可作为宁波裘氏后裔慎终追远的参阅文献。比裘甫晚若干年的农民领袖黄巢与奉化也颇有缘分。根据他的考证,黄巢起义期间曾到过溪口境内的大晦岭小晦岭,兵败之后起初出家洛阳南禅寺,善终于明州雪窦寺,成为雪窦开山第一祖。 在此书中,裘国松大书特书了唐末五代的布袋和尚。布袋和尚,名契此,浙江奉化岳林寺僧,幼孤,八岁时由奉化长汀农人张重天收养。长大后,入奉化大桥岳林寺出家。此公头大腹鼓,出语无定,寝卧随处,常常杖荷布袋,四境化缘。关于契此和尚的神奇故事,流布甚广。前些年,我曾经在一位湘籍作家的小说中读到布袋和尚的《插秧歌》:“手把青秧插福田,低头能见水中天。六根清净方成稻,退步原来是向前。”当时,孤陋寡闻的我尚不知布袋和尚乃奉化人也。读了书中的《布袋和尚:济世救民于奉化沿海》,对此公有了全景式的了解。裘国松对布袋和尚的讲述,让我回到童年,仿佛在聆听一位长者讲那些暗淡了刀光剑影的尘封往事。 桐庐作家陆春祥曾云:“阅读需要有偏好。有时我觉得越偏越好,偏了才能深入,深入才能广博,在深入的里面广博,说不定读着读着心得就出来了。如果挖一个很大的池塘却不见一滴水,还不如挖一个洞,深深地挖,就变成一口井了。” 毋庸置疑,陆春祥的这段读书心得在裘国松身上得到了反复应验。蒋中正作为民国时期的重要人物,裘国松在过去对他有大量的研究,并以文字的方式集结在他的另一本散文集《从故乡到异乡》。在《百代苍茫》这本书中,裘国松不再局囿于对蒋中正的考证,而是通过他的生平事迹衍射开去,将研究的触角伸向了蒋介石的祖先蒋宗霸(溪口蒋氏祖先、布袋和尚弟子)、蒋浚明(官居二品的蒋介石先祖),还有蒋介石最敬重的私塾老师毛思诚(一个有思想、有良知、对蒋贡献最大的老师)。毛思诚祖居依旧完好地屹立于溪口岩头的锦山秀水之中。伊人已去,唯有古月照今尘。读罢毛思诚,我真想去岩头观瞻毛思诚祖居。张家瑞是蒋介石17岁时就读于凤麓堂时遇到的恩师,在筹建黄埔军校时,做了大量细致具体的工作,后又参加过北伐战争。历史没有忘记这位有功于国家与民族的旧民主革命先驱,他是奉化人的骄傲。通过对这些人物的审读,我想不是从事近代史研究的人断然接触不到这类稗官野史的,而裘国松给我们端上现存的色香味俱全的盛宴。 我很喜欢书中第二辑中的《果如大和尚“缘结”慈禧和蒋介石》与第四辑当中的《明清奉化籍的翰林》。文章中所提及的“竺麟祥”这个名字我记忆如昨。2007年3月,我去栖霞坑观光,在栖霞坑的一个古祠堂的板壁上遇见了“竺麟祥”这个名字。那是一张严重风化的“捷报”,上书:捷报 京报 贵府大老爷 竺麟祥 应甲辰恩科会试中式第一百二十五名进士。竺麟祥何许人也?当年通过网上搜索,仅仅捕获一鳞半爪的水草而已,无法满足求知欲旺盛的我,而裘国松的两篇文章,让我对“竺麟祥”这个人物有了较为完整的了解:竺麟祥,奉化溪口董村人,被尊称为“奉化最后一位进士”…… 不是望着自己鼻尖生活的都知道,当下媒体十分发达,随便摊开一份报刊杂志,各种被称为“文章”的印刷物会肆无忌惮地扑入你的视线。然而,以我的眼光看,绝大多数文章其词汇贫乏到蕞尔之微,句法亦疲沓不振,加上写手们庸碌的思想、懒散的大脑,中华方块字的活泼大气、丰盈凝炼,被他们蹂躏得不成样子矣。他们乐此不疲地码字,殷勤复制,见诸报端期刊,已经深深地消蚀国人的精神,斫伤中文的元气,真是罪不可逭。 然而,裘国松的文章却令我青眼相看,读其人文章我会感受一股淋漓的混元之气。他的诸多文字是一种“雅化”了现代文字,具有民国初年的大家风范。在遣词造句方面,深深地打上他个人修养、个人学识的烙印。 “溪边的村落,处于群山环抱之中,地势北高南低,依山面水,是藏风纳水的理想之所。溪流潺潺向东,村庄临溪依山而筑,层层叠进,形成了独特的人文与自然互为呼应的极佳环境。”这是他在《晦溪单氏真文士》一文中对晦溪美景的赞叹。“这是一座造型别致的小桥,突兀溪潭的两块矶石将合之间,那一弯小巧的石拱,躬身相卧。桥上古木垂荫,桥下剡水清绝,幽雅僻静,天趣自成。”那是他在《剡溪侧畔四名人》一篇中用诗性的、唯美的文字对溪口文昌阁畔小桥的描述。 裘国松的文字苍劲古朴,炉火纯青,当然是有渊源的。我在《剡源风流说名士》章节中似乎找到了答案。“秋深阳暖,恰逢年休假居家,我锁在家里重读浙江知名地方志《剡源乡志》。纸上剡源,令我情思飞翔;于文于史,皆大受裨益。回想十余年前,在一个文保单位一隅,我初读了百年前的《剡源乡志》清代古本……” 由斯观之,他是一个将节假光阴倾注在古书的现代文士,他对古书的钟情几乎到了形影不离的地步。我还得知,裘国松先生的太公清末教书,曾给县老爷做过三年师爷,裘国松的父亲28岁当奉化档案馆馆长(49年后第一任),有了基因的传承、书香的熏陶,再加上后天几十年如一日埋首于古书的虔诚,自然能写出一手集清新、高古、华美于一体的文章。诚如一位作家朋友所言:“古人云:气盛则言宣。这个‘气’,指的就是作家的精神高度、审美境界和心理状态。只有具备了某种信仰,作家才会在此基础上产生自信,产生一种高屋建瓴式的冲动,由此而选择一种自己所喜爱的、能与自己的审美境界、价值取向相适应的语言风格。”我深信裘国松是一个有精神信仰、对自己有高标准严要求的文士。 照理,裘国松已年逾五旬,大抵是一个身宽体胖、脸如银盆的富态中年男子。然而,我从《百代苍茫》扉页所附的作者简介上看到其人面庞依旧清癯。我暗暗寻思:这个守护奉化人文历史的家伙是被书吃得这么瘦的!想想也是,古时书生没有几个是胖的,像裘国松那样坐拥书城的人,是不应该胖的。胖了,就对不起书生这个称号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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