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珏慧

    时光轮转，世界又迎来了春光明媚的时辰。这样的季节，在江南美好的事物不仅有“江南草长，杂花生树，群莺乱飞”。在奉化，还有山野间一片片一丛丛的野菜，在几阵春雨过后，伸出绿油油的脑袋，探触这个新鲜的世界。

    说起野菜，儿时的记忆总是会争先恐后涌上心头。最早关于野菜的记忆要追溯到大约五六岁时。那是上个世纪70年代末，一个物质极端匮乏的年代。买米买油都要凭票。我家是居民，没有田自己种菜，买点蔬菜都得家人一大早去市场排队购买。每到春天来临之时，孩子们会成群结伴到山野间去，不单是游玩，还可以采摘到各种好吃的野菜，或者拔几株野山笋，都是不错的收获。

    那时，我就跟在邻居大姐姐后面，拿着一把小剪刀，手挎一只小竹篮，摇摇晃晃走向田野地头。来到一处长着各种那时的我叫不出名字的植物的地里，这里就有很多荠菜。

    大自然如此丰富，教给我们很多学校中没有的知识。小小的我，从那时就认识了荠菜。这是一种贴地生长的野菜，叶片长长地伸展开来，呈现羽状分裂，具有和脾益胃，明目止血等多种功效。“城中桃李愁风雨，春在溪头荠菜花。”辛弃疾在题为《鹧鸪天·代人赋》的词中，以动人的词句满怀喜爱地描述这种可爱的野菜，将其与娇艳的桃李相比。可见在宋朝时，荠菜就是春天里常见的野菜了。

    孩童时的我，哪里知道以上这么多有关荠菜的知识，小孩子最喜欢的当然是美食的味道。荠菜除了可以凉拌，炒着吃以外，最佳搭配就是荠菜炒年糕。荠菜去掉根和黄叶烂叶，洗净备用，年糕切片，油锅中先放入年糕，熟后再放入荠菜，翻炒几分钟后，一碗软白配着翠绿的年糕炒荠菜就冒着热气上桌了。吃之前，菜肴的香味先诱惑着我们的嗅觉，不论何时，总是会迫不及待抢着去夹一大筷子，顾不得烫。放到嘴里，年糕的软糯将荠菜本身的粗糙充分调和，野菜的清香又夹着糯米的粘香，既清澈且回味悠长。

    春天里，万物生长，美味的野菜也不止荠菜这一种。草子同样是一种当季的美味。三月里，阳光和暖，春气生发。这种植物漫长在田野里，本是一种最卑贱的草木。小时候，跟着外婆在春天时出外，行走在田野边，看到奉化乡村间一大片绿色的田地里，有一片紫色的花，在风中轻轻摇晃，如云霞般柔和美丽。外婆说那是草子花，也叫“紫云英”。原来小小的草子开的花，竟然有这么美丽动人的名字，而且真是花如其名。大自然中，有这么多看似弱小卑微的生命，在春光中尽情怒放，不惧风雨的侵袭，不怕时间的无情，虽然短暂却顽强地展现着属于自己的美丽，向世界宣告着自己的存在。草木有灵，倒胜过许多懦弱的人类灵魂。

    采摘草子也是人生一件乐事。当我们在三四月温和的阳光照耀下，开阔的乡村田野间，空气不仅是清新，还带着花草的芬芳。走进草子田里，踩着软软的泥土，天空是纯净的蓝色，周围是青青的绿意，弥漫开来，人却不见了。原来钻进了田里，一拉就是一大把草子，带回家里就是满满的收获。一种最为单纯的喜悦洋溢着，仿佛这世界永远都是这样，时间停止在这一刻的浪漫与美好，于是，身心都融化了。

    草子的烹饪方法特别简单。锅里煮好开水，草子择好洗净，放入开水锅里，加点盐，捞出来，还是碧绿的一大碗，清香爽口。若是煮时加点奉化当地特有的咸齑卤，尝一口，那份咸鲜的感觉，会一丝丝沁入每一个味蕾，再钻入喉间，深入食道直至胃中。最终，停留在我们大脑细胞里，一辈子都不会丢失。

    曾有一位远在深圳的友人，久久地思念着老家奉化特有的美食，尤其是这看似不起眼的草子。几年前，我们几位朋友相约去看她，特意托我们带给她一大包新鲜的草子。

    “绿幽丛，离恨草。越是春来，越是天涯老。舞碎东风依晚照。……念江南，归去渺。越是思乡，越是音书少。明月楼高寒料峭……”这是这位友人亲笔写下的词《苏幕遮·春愁》。一年最美好的季节里，她却因思乡之情，泛起了缠绵的愁思。一包故乡带来的草子，定是引起了她许多关于家乡的童年往事。那哪里是再普通不过的草子啊，分明是一份浓浓的乡愁，化不开，凝结在了这有灵的植物里，凝结在了她的心里，凝结在了她的诗词里。

    在我私心里，春天的几种野菜里，最好吃的还得算是马兰。在我还是一位十几岁少女的时候，每年清明，和外婆一起去奉化尚田给太外婆上坟。太外婆的坟是老式的土坟，那时，坟头开满了一簇簇如火如血的映山红。外婆辛勤地砍掉坟头上生长了一年的竹子和杂木。我则没什么力气，只能做些摆摆供品的最省力的活。祭扫结束后，从乡下回来，没了回县城的车，外婆就带着我走十几里路回家。下坟山不远，汽车路边就有一大丛马兰。外婆欢喜地说这马兰还很嫩，摘些回家吧。于是，我跟着外婆一起蹲下来，外婆原来早有准备，拿出剪刀，左手捏住马兰的根部，右手用剪刀利索地剪下。我在外婆的指点下，一起采摘马兰。没多长时间，就有了小小的一袋。

    回到家，马兰用开水烫过，捞出，再放入油锅炒一下，炒时加入切碎的咸菜、香干等配料。等端上桌后，夹起尝一口，那种清香，带着春天日月雨露的精华，似乎生命中所有的美好都汇聚在了那种清香里，却又是纯净得不染一丝杂味。马兰吃起来口感特别滑嫩清爽，没有荠菜的粗糙，也不像草子多吃会发胀。

    中医讲究药食同源，马兰还是一种非常好的草药。它具有去毒抗癌，凉血清热等多种功效。

    “马兰花呀马兰花，风吹雨打都不怕，勤劳的人儿在说话，请你现在就开花。”这首儿歌，是我在四五岁时，一边跳着橡皮筋，一边唱的。近四十年过去了，至今未忘。儿时的记忆，其实从来不需要想起，永远也不会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