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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04月04日 星期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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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糖的纪念

    􀴁南慕容

    提到义乌,你首先会想到铺天盖地的小商品,这是一个越来越国际化的城市。但令人欣慰的是,一些传统的民俗得以完整地留存,比如板凳龙和正式宴席上的馒头,当然,还有红糖。

    我在义乌去金华的省道边,见过很多简陋的糖厂,这与周边豪华的民居或现代化的工艺品厂房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糖厂大半年都是空闲的,只有在甘蔗成熟的冬季,烟囱才开始突突冒烟,这样的繁忙景象可以持续到正月里。我很想知道,这种古老的作坊式劳作方式,是如何与一个国际化城市的现代气质水乳交融的?虽然一直没有机会去糖厂参观,但我在夏天的时候去过佛堂古镇,在一个个古色古香的木牌门的柜台前走过时,我忽然发现一幢挂着“红糖纪念馆”匾额的木结构楼房。

    纪念馆的一楼陈列着许多青铜雕塑,那些雕塑正是对义乌古法红糖生产工序的介绍。先民们把收割的甘蔗装上车,一头犍牛围着压榨木器不停打转,榨好的甘蔗汁被投入七星锅,烈火的洗礼过后,糖汁由清到稠,最后浓稠的一锅冷却结晶,就变成了散装的红糖。红糖被制成麻花或成糖,跟着牵魂荡魄的拨浪鼓和“鸡毛换糖”的辽阔乡音走遍了江南的烟水路。我买了一杯红糖水,深深地吮吸了一口,慢慢品味那从土地里获得的甜蜜、货郎担上的飘零江湖,甚至,是一个妇人眼里流下的蔗汁一样清甜的泪水。

    红糖水滋润着我的心田,热气氤氲,那些雕塑一个个鲜活起来,纵然我的家乡是在海边,纵然我没去过那个年代的作坊,也能想象热火朝天的生产场面。我甚至想到了我的童年,关于红糖的纪念。

    小时候过年去长辈家拜年,手里通常会提着一个写着“四时果蔬、南北贡品”的包裹,用喜庆的红纸封了,包裹里是核桃、桂圆干,最常见的就是红糖了。到了长辈家,先喝一杯红糖水润润喉,叙叙家常。女主人在我们说话的空隙里下了一锅酒冲桂圆蛋。红糖是黄酒的绝配,因为放了足量的红糖,令黄酒的味道特别醇香。那时候的春节,人们习惯在家宴中增添一道点心——用糯米精制而成雪白晶莹的“夔”,在锅里蒸烂了,筷子戳下去,轻轻一挑,粘牙软糯的口感如此充实。同“夔”一起蒸的还有红糖,在热气中它变成了粘稠的糖浆,吃之前,沾一点糖浆,这样简单的搭配竟让这道点心成为春节里最让人喜欢的食物,往往一个硕大的“夔”一端出,几双筷子争先恐后地下去,俄顷只听见愉快的吸溜声——盘子早就空了只剩下一些残渣,我把剩下的糖浆倒进盘子里,把它舔食干净。

    童年时,百货商店除了一些散装的红糖和白糖,还有一种被称作“烂糖爿”的糖,原本是贮存过久快要融化接近变质的红糖,却成为我的美味。可以开水冲泡也可以用勺子挖着吃,这种醇厚的甜味一直思念到现在。

    红糖不但融入了年俗,也融入了各种礼节。它是看望病人,特别是看望产妇的滋补品。我家至今保留着一本记账本,其中一页记录着母亲生我时,亲戚朋友送的钱物:某某某,红糖两斤;某某某,红糖一斤……我怀疑我嗜甜的口味是不是因为母亲在坐月子时吃了太多的红糖所致?在物质匮乏的年代,红糖弥足珍贵。在家乡至今保留着这样的习俗,如果你在泼脏水或吐痰时不小心溅了路人一身,他一定会不依不饶,非得让你用红糖水洗净身子才行。

    也许是红糖修来的福,我的妻子是义乌人。每次回家她会带来许多红糖或是红糖制成的食品,义乌的红糖麻花就特别美味。油炸的麻花浇上了红糖浆,在寒冷的冬天稍放一会就自然结晶了,像一个晶莹的琥珀,色相诱人,不用尝,在视觉上,你的味蕾就准备投降了。红糖也是我馈人的佳品。有一次去妇儿医院看望一位刚做妈妈的朋友,我原本带去的是婴儿服装,当我告别时,突然想起车上的后备厢里还有刚刚从义乌拿回来的一箱礼盒装的红糖,连忙折返。当朋友的母亲看见红糖时,开心地说:“你是一个有心人,我们那个时候产妇就是全靠它滋补。你让我想到了过去。”其实,在物资充裕的现在,早已不用担心产后滋补的问题,红糖,更多的是代表一种美好的寓意。

    带着这种美好的寓意,我又一次走进了义乌的民俗里。几个月前小舅子订婚,去他未婚妻家提亲,一众男性的长辈挑了十几担礼品过去,除了一担是白酒,每一担里都有红糖。就在提亲的那个晚上,我妻子的表弟带我去了义乌西楼的糖厂。

    我们到的时候已经九点了,但糖厂里灯火通明,人头攒动,依然是一副繁忙的景象。糖厂的墙面上写着“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义乌红糖最后的守候者——西楼村”字样。门口有热情的姑娘在兜售着红糖礼盒、散装红糖、红糖麻花、红糖冲管糖等红糖制品。对外开放的糖厂吸引了很多像我这样的参观者。按照生产工序,我看到一车车的青皮甘蔗被送进了一个巨大的压榨机。压榨机里流出的清澈的蔗汁被输送到了旁边的生产车间里。十几口大锅一字排开,热气蒸腾,每口大锅前都站着一个工人,他们的手里拿着一个一人多高的长柄大勺,不断翻舀着,第一口锅是清澈的,然后越来越稠,到了最后一锅,已是结块成型的红糖了。生产车间的旁边是成品车间,红糖或凝结成块,或被捣成糖砂,它们将穿上漂亮的包装,从这里抵达烟火人间。

    “红糖的工序虽然简单,但全凭经验,经验决定了红糖的质地。”表弟指着那些在大锅前不断翻舀的糖工说。这几秒钟翻舀一次、不断重复的沉重劳作,让我想起了在佛堂的红糖纪念馆所见的雕塑。自动压榨机取代了犍牛,精美的礼品盒取代了吉祥的红纸,国际小商品市场取代了货郎担,那些熊熊燃烧的灶膛、那些不断翻滚的稠汁、那些手握大勺的粗糙大手,怕是永远也无法取代吧?也正是由于甜蜜的古法充盈着我们的内心,在发展的道路上,城市才不致迷失。

    参观结束的时候,我买了几盒西楼红糖,虽然家里还有很多义乌红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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