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受鹏 又是梅雨天,一串雨珠,一缕乡愁。 每当黄梅雨季,我便会想起故乡奉化——淋漓尽致的雨水淋透了各个旮旯,淋得人们不知“晴”是啥东西了,空气显得浓厚而凝重,随手抓住一团,不用花多大力气,一拧似乎都能拧出一把水来。山间的雾霭也因潮湿而难以升腾,只能匍匐而行。 地处江南的小山村——奉化马站,空气湿润。到了梅雨期,天日不开。没完没了的雨,仿佛与人比着耐心,朝夕不绝,旬月绵延,黏线藤根地下;有时,太阳还挂在中天,透明的雨点就三三两两洒下来;有时,瓢泼大雨,雷声震天撼地,大路小路成了一条条奔流的河,水库急着泄洪;有时,细如花针,不紧不慢地把高高低低的山峦都缝进白茫茫的帷幕里。“淫雨霏霏,连月不开”,周围什么都潮了,连身板骨头也泡软了,什么都懒得做,也做不了。不过,故乡这个季节,无处不绿,水分渗透叶片,晶莹透亮,倒是蛮养眼的。 草木跳跃地疯长,旺盛得近乎夸张。瓜棚豆架上绿蔓,一天可以长出半尺;柳条插在溪畔几日没见,便爆绽满枝绿里带黄的芽儿;一片黑土,隔夜就钻出绿油油的菜苗。故乡人说这个季节“筷子落地会生根”。 雾时浓时淡,宛如一块毛玻璃,笼住了田野,蒙住了山岭,飘飘忽忽,朦朦胧胧,烟和雾完全融合了。透过烟雾,可以看到一个个绿油油的山坡和一片片葱茏的竹林。黄梅雨是培育蘑菇的能手,给故乡人丰厚的馈赠。一场场雨,润物无声,山坡不多时就变得丰满多彩,五光十色、奇形怪状的蘑菇犹如满天星斗,铺开了一幅令人神往、色彩斑斓的图画。有的像一顶帽子,有的像一支喇叭,有的像一串项链,有的像一把扇子,有的像一架挂钟,有的像一座尖塔,有的像蜘蛛,有的像骷髅,有的像鹅掌,有的像鸭脚……蘑菇滑、嫩、鲜、香,非常好吃。不过,采摘时要小心呀,别把毒蘑菇装进篮子里,吃了它可是要遭殃的。拾蕈时,故乡人都牢记老辈人说的“中看不中吃,中吃不中看”这句话,不理睬颜色鲜艳、毒性强烈的花蕈,选择外表并不太美的、营养丰富的好蕈。 竹林里长的竹丝蕈,像一把小伞。伞面是浅灰色的,伞下一叶叶细褶与柄洁白如雪。小时候捡到一丛竹丝蕈,就像拾了个大宝贝,会高兴好几天。把竹丝蕈撕成鸡翅肉粗细的丝,和笋丝同炒,加一点青辣椒,入口的味感会扎根在你的舌头:这东西真好吃!还有长在竹山与松林交界处的黄瓜香蕈,瓜面浅黄色,瓜下身子与小柄是白色的,把它和雪里蕻咸菜一起煮汤,味道鲜浓,无可方比。还有长在松树林的炭朴蕈、双孢蘑,长在茶树林的茶蕈、口蘑,长在白蚁窝上的那种像稻花一样的夹蒂蕈等,都是鲜美的山珍。犹如神农尝百草,故乡人食用蕈类有一个尝试的过程,那“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实在令人钦佩。长在竹山里有一种白色的蕈,叫“竹荪”,有长裙竹荪、短裙竹荪、棘托竹荪和红托竹荪等,因其柄长长的,头圆圆的似鸡卵,腰肢罩着个网状裙套,其形有点类蛇,就心生畏惧了。记得童年时,故乡人对这种蕈非但不敢吃,甚至不敢用手去指点它。竹山多蛇,说这蕈是蛇卵长出来的,指一下会被蛇咬。如今,乡亲们知道了竹荪是寄生在枯竹根部的一种隐花菌类,是非常好吃的蕈,富含多种氨基酸、维生素、无机盐等,具有补脑强肝、减少腹壁脂肪堆积等功能,做成竹荪排骨汤、竹荪鸡汤,味道极其鲜美。因此,专门开辟了“竹荪园”,培育竹荪,市场价每斤五六十元,十分畅销。 梅雨季,故乡的梅子和杨梅成熟了。“梅实迎时雨,苍茫值晚春。”连旬的霖雨催熟了我家后门外那棵老梅树枝头的梅子,由深绿变淡绿,又渐渐黄里透红,水灵灵的,颇像少女的肌肤,摘下一颗,尚未入口,那又酸又甜的味道带着一股清香已沁入心脾。“卖杨梅——”戴一顶竹笠,穿一双绣了满帮花的鞋,走在村巷里的小姑娘一声娇娇的吆唤,使故乡黄梅雨季的空气变得格外柔和。老家的杨梅与荔枝一样大,颜色黑红黑红,看上去似乎遍身都生着刺,放到口里什么感觉呢?哦,每一枚刺在舌尖上软软地、绵绵地亲过去,那么细腻那么甜蜜的吻,怎不叫我思念到今天? 又是梅雨天,一串雨珠,一缕乡愁。 黄梅雨是顶尖的音乐师。故乡偌大的一个山村是一座古朴的音乐厅,鳞次栉比的一幢幢老屋是一架架古老的琴,一张张瓦片撑起了一顶顶音乐的伞。黄梅雨来了,苍茫的屋顶上,凉凉的纤手在灰黑的键上轻轻地弹,徐徐地奏,前前后后,远远近近,一张张敲过去,嘈嘈切切、叮叮咚咚,家家屋顶的一条条瓦沟流淌着一缕缕悦耳的音乐。似《采茶舞曲》,流泻的一个个动人的音符,清新自然,纯洁明丽;似《高山流水》,智者爱山、仁者乐水的乐音浑然天成,了无痕迹。古老的琴,那细细密密的演奏,不仅有《摇篮曲》一般的委婉与温馨,也有《黄河大合唱》那样雄壮豪放——焦雷轰响,闪电狂舞,万马奔突,家家屋檐仿佛悬挂着一道道黄果树大瀑布。也有《春江花月夜》那样的绮丽幽深,柔情百媚,风流多姿,如醉如痴。此时,我似觉自己是一块海绵,沉浸于黄梅雨的音韵中,渐渐饱和了身体,慢慢地飘浮起来,恍若在水中荡漾。 只是,这些天老家什么都长出了毛——石头上长出了苔藓的绿毛,墙壁长出了乌斑的灰毛,箱子里的衣服也长出了霉点的白毛,米缸里的米长出了会爬的活毛……乡亲们好不容易等来一片阳光,赶紧“晾霉”,拍拍晒晒、西收东藏,还没拾掇停当,乌云又布满天空,没完没了的绵密细雨又从天而降。隔壁那位爱吃零食的小囡囡端着一罐爆米花吃着吃着就潮了糊了,皱起了眉头…… 一串雨珠,一缕乡愁,多少年了,我总是一年又一年想念着故乡的黄梅雨…… (阎受鹏,奉化大堰人,毕业于奉化师范,分配至舟山教书。此文出自他的散文集《山海情絮》,本月该散文集荣获第八届冰心散文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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