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潇潇

    我曾爱好过绘画，记得在初中的第一堂美术课里，美术老师看了我的作业——现在还记得是画一只人的脚板而不是小学时的那些政治性图案，就在课堂上宣布我为美术课代表。不想此后又有英语老师让我当课代表，经班主任调解我当了英语课代表。虽然美术课代表撤了，但美术老师把我拉入了校美术兴趣小组，每周有一次活动。因我又担任了班级政宣委员，每周要出一期黑板报，画报头、插图就是家常便饭了。就这样整个初中时期美术或画画就跟我形影相随。我在画画上的最高“成就”，是一幅水粉被选中成为学校宣传窗里的某期刊头画。我最受欢迎的是替人画扑克——那时市面上不供应扑克，想玩就得自己拿硬纸制作，A和10以下的牌没有图画，同学们能自己制作，画大小王和JQK就求到我了，我在大小王牌上画南京长江大桥，JQK牌上分别画上工农兵，一支钢笔蓝黑墨水画黑桃、草花、小王，红墨水画红桃、方片、大王。班内班外有许多同学知道我会画扑克，有点像现在的网红。上高中时我喜欢上写诗，对画画的热情也迅速淡化，虽然黑板报上的报头、插图还在画。

    没想到时隔多年，正在读高二的女儿某天突然说，她想考美术专业，并说要考上中国美术学院。我大吃一惊，虽然在小学时常有她涂鸦的画画被贴上学校墙报，还有在升初中前曾参加过一个暑期美术培训班的尾声，只学了一个星期，就这点基础，到高二了才想起考国美，这谈何容易！她没获家里同意，却已悄悄放弃夜自修，跟随美术老师王海平学起了美术。等家里知道这事时，也得知她在那群准备报考美术的学生中画得最好，也就转而支持她了。名校美术专业都单考，那年清华大学美术学院和同济大学环境艺术系在同天考试，我女儿选了同济。考完问她情况，她不在乎地说：差不多吧。过了些日子，同济的成绩通知到了：列上海以外考生第七名！我很高兴，她却说：考同济为适应一下考试气氛，我要考的是国美。考国美时人山人海，考完又问她，回答还是：差不多吧。那年是国美大举扩招的前一年，本部只招形象专业和设计专业各300名学生，她最终以设计第九十几名、形象第二百十几名的专业成绩成为那年奉化中学唯一考上国美本部的学生。我已中断的画缘，就这样在女儿身上续上了。

    本月的一个下午，因我当时人机分离，在手机铃声执拗地响了好一阵后，我才匆匆接听——也意外接起了另一段画缘。手机里传来王利华老师洪亮又熟悉的声音，我刚叫出一声“王老师”，他没什么铺垫就开门见山：“我送你一幅画，刚画好。”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他又连珠炮似地：“我来问你，画上要不要写上你的名？”我马上说：“要写要写！”“那写一个人还是写两个人？”我略一愣，随即会意到了他的意思，就回答：“写两个，写两个。”他呵呵地笑了，因为他早年在城关二小教书时曾与我岳母搭班教课，他熟悉我妻子。通话最后在我的感谢声中结束。没过几分钟，他的电话又来了，说字已写好，要我加他微信，让我先看看画怎么样。加上微信后，随着叮咚一声，手机里的画就展现在我面前了：那苍黛清丽的山峦、蒸腾缭绕的云雾、淙淙不息的溪流、郁郁葱葱的松林……无不留着他自成一体、独具魅力的王氏画风的烙印，粗犷大气的格局和精当细腻的笔触兼而相得，轻盈灵动和静谧肃穆相谐相济的神韵，令我欣喜。再看题款文字，又喜上加喜：好一幅《青山初晴》图！我想起了二十多年前的往事：有一天，身为首届奉化文联主席的他对我说：你写一部长篇小说出来，我为你画一幅画，怎样？他这话是对我文学创作的激励，更流露出他推进奉化文学创作繁荣的迫切愿望，我很感动。因为自认积累不够，我当时还没有写长篇小说的打算，但不接他的话似又不妥。所以不无敷衍地说：好啊。几年后，他调离文联任市政协秘书长，期间我当然也没有写出他所期望的长篇小说。我想这事也就了结了。直到他退休六七年后，我才出版了长篇小说《在红尘中遥望》，但我没有告诉他。在我的认知里，当年他的承诺是在文联主席任上的事，并且我也只是出于敷衍而应答，这是根本无须兑现的单向性承诺。退休后他更加忙碌了，2011年“乡情奉化——王利华中国画作品展”在宁波美术馆和上海中国画院美术馆分别展出，展出了他用退休近十年时间创作的一百多幅以家乡为题材的作品，2016年以宁波31处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为题材的“甬城金名片”画展又在宁波博物馆展出，其间出版《乡情奉化》《溪口墨韵》《甬城金名片》大型画册……他很忙碌，偶尔相逢，他第一句话总是：我欠你一幅画，等我忙过这阵，好好给你画一幅。这次通电话时，从他要我加上微信的急切语气里，我感觉到他对这幅画是用心的，也是满意的，他在一次成功的创作后想尽快与人一起分享成果的心情溢于言表。岁月有如此一线画缘串联，不禁慨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