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柔远 母亲恨极了泡饭,那东西究竟有什么好吃?汤汤水水,吃进去如同嚼了满嘴的渣子,没了新鲜米味的香甜。她爱熬粥,不得不说,她熬的粥确是佳品,稠稀适中,还加入五谷杂粮,美味营养。而她恨我就恨在:她熬了那么多好粥,我这不懂事的舌头还是选择了泡饭。 母亲的老家江西,乃至全国,都不曾听说盛行吃泡饭的,看来这确是此地的风俗无疑。我对泡饭的记忆,总是伴随着奶奶的影子。 夏天,奶奶会起得很早,把隔夜的剩饭和水一起倒进锅里煮热,然后放凉,凉悠悠的。 我就在这时起床。天气那么热,难免心里烦躁,把饭吃得飞快。然而一碗下肚,我竟不烦也不燥了。微凉的口感和充实的饱腹感,让人真切地体会到平静、恬淡的,名为“生活”的东西。人间有味是清欢。 奶奶家的圆木桌,那张裂痕深深浅浅,漆面也剥落了的木桌子,总是放着那么几碟小菜。我讨厌的腌冬瓜,我喜欢的酱菜,咸鸭蛋圆圆一个立在那儿,从不装模作样地切开。父亲爱腌冬瓜爱得深沉,他弄来一个大缸,自己倒腾着做起了腌冬瓜。冬瓜的咸鲜味中带着一丝一缕奇妙的酸,和着泡饭三两下扒拉进嘴里。我始终不喜欢腌冬瓜,父亲却总能吃出其中的趣味。 冬天的泡饭热乎乎的。这时青菜过了霜,正甜美着。奶奶的做法奇特,是这一带特有的做法——锅中蓄满酱油,水灵灵的青菜一棵棵放进去,盖上锅盖,中小火煮,这种本地特有的烹调方式叫做“烤”。烤菜不会煮得太透,茎部还保持着鲜菜的脆嫩,叶子却已一针一线绣上了酱油的咸香。烤的做法,不仅用来做青菜,也可用于土豆,本地人叫“洋芋艿”。还有“大头菜”,学名胚兰,是一种球茎植物,烤好的大头菜呈晶莹的琥珀色,十分漂亮,淡淡的甜味藏在酱油味儿里,细心的人才吃得出来。 在那张老木桌上,爷爷曾为我用菜刀敲碎青蟹的壳,奶奶曾把刚做好的年糕码放得整整齐齐;我用筷子戳破一个咸鸭蛋,橙红的油吱吱地冒出来,那温暖的色彩,像中元节流泪的烛台,又像满城华灯欲燃。奶奶欲言又止的眼睛送我离开。老木桌的漆是什么颜色?紫红、暗红、还是青黑?我的记忆像蒙了泪水的眼睛,一度真实的色彩正在渐渐褪去。那里如今已是一片废墟,新的高楼正在崛起,故乡正在消亡。 我的童年埋藏在从前那个安静的小城,故乡的模样一直藏在脑海中,面前一碗清水白饭,此心安处是吾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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