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访对象：张然（化名）

    采访方式：微信

    采访时间：12月16日

    生命的两端是不平等的：1岁的孩子把牛奶倒翻了，往往会被原谅，而80岁的老人把水倒了，大家就会去责备；1岁的孩子不愁没人喂养，80岁的老人却担心没有人赡养。阿尔茨海默症的残忍就在这里，孩子怎样成长，老人就怎样退化。阿尔茨海默症，在中国又被称为“老人痴呆”，但是其实他们并没有痴呆，只是回归到了孩子的状态，他们忘记了往事，忘记了吃饭，忘记了说话，可是他们从来没有忘记爱你。

    遗忘从性情大变开始

    央视有一则公益广告，名为《打包》。广告一开始，一位老人表情木讷地望向家门，等待着儿子的回家。“爸，爸，给我开门！”可是等到儿子回来敲门，老人却慌了起来，一句“我不认识你”让儿子倍感震惊。原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爸爸患上了老年痴呆症，记忆越来越差。

    张然在爷爷去世之后，回想起爷爷健康状况的分割线应该是在2008年，那年，张然爷爷正好80岁。张然说，2008年5月四川大地震那会，有一天张然一家带着爷爷去商场买电器，刚巧碰见了熟人。张然爸介绍张然爷爷给熟人打招呼，但一直精神矍铄的爷爷从远望去，似乎眼神涣散无精打采，当时张然爸妈没有上心，只觉得应该是休息不好或者年纪大了。后来又有一次在外面碰到了那位熟人，那个同事阿姨惊讶地跟张然爸说：“你爸咋一下子老了这么多？”张然爸妈这才第一次发现张然爷爷精神差了很多。

    张然爷爷是溪口一个小山村人。小时候家境优渥，又因上过私塾，再加上他人老实可靠，口才了得，所以一直以来都是村里出了名的能人。可还没等到2008年寒假，张然爷爷的精神就越来越差，整个人一直闷闷不乐，原本开朗好动的他经常躺在床上发呆，只有吃饭的时候才出来。

    “就是在吃饭的时候，我们发现爷爷的手抖得很厉害，我爸赶紧问爷爷怎么了，哪里不舒服，爷爷不吭声，光摇头，后来带他去医院，才检查出来是脑萎缩初期，也就是阿尔茨海默症早期。”这时，张然才明白爷爷是发现自己身体不受控制了之后，心情低落，所以默不作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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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退化从变回孩子开始

    公益广告里的老爸因为害怕不能继续照顾儿子，开始在清醒的时候，用纸条的方式继续挥洒着父爱，“记得多穿衣服”“带钥匙”等等。渐渐地，老爸病情加重，冰箱在哪儿？厕所在哪儿？有时候走到门口连自己家都不认识了，他刚刚做过的事儿眨眼就忘了……

    “我爷爷以前厨艺高超，他生病之后我们就不敢让他做菜了。他以前看科学画报杂志，后来慢慢地只能看老年杂志了。”张然说，中间的几年，因为家里照顾得好，坚持吃药，所以爷爷的脑退化速度并不快，只是能明显发现一年不如一年。“后来他耳朵越发不好，不愿与人沟通，才慢慢加重了病情。”

    其实阿尔茨海默症的轨迹都差不多，都是从忘东忘西开始，再然后就有点胡言乱语，最后基本上就是瘫痪。

    去年的有天下午，张然爸妈出去办事情，留下张然和爷爷两人在家，刚加班回来的张然想进屋补会觉，看到爷爷在客厅看电视，便帮爷爷准备好了水和吃食，还让他有事就喊他。

    但是，张然刚睡下没多久，邻居就来敲门，说看见张然爷爷一个人出了门。张然一听急出了一身冷汗，赶紧出门找人。找了好一会，才听路人说，张然爷爷好像朝一家水果店方向走过去了。

    赶过去的张然，就正好看到爷爷挤在水果店门口，从一个女人后面，一把抢了人家手里的塑料袋，弯腰去挑橘子。张然大喊了声“爷爷”，他抬头循声看到了张然，然后塑料袋也不要了，慌慌张张地伸着胳膊走了过来，颤抖着嘴巴嘤嘤嘤地哭了，边哭还边说“你们都上哪里去了？”

    这，是张然爷爷半年来的第5次出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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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爱你却是从未遗忘的事情

    公益广告《打包》的最后，是有一天中午，儿子带父亲去餐厅吃饭，当着一大桌亲朋好友的面，父亲伸手直接就抓起盘子里最后的两个饺子放进口袋。儿子看到了，立刻抓住父亲的手，又羞又急地问：“爸，你干什么啊？”这时，已经说不清楚话的父亲吃力地说：“这是留给我儿子的，他最爱吃饺子。”爸爸的回答让儿子愣住了。原本以为父亲忘了一切，却从未忘记过对儿子的爱……

    家有一个阿尔茨海默症的老人，累吗？其实也还好，只要不是躁狂状态，张然爷爷就像个小孩。要说崩溃吗？有时候也是真的会崩溃，比如突然的出走，比如大小便失禁。

    去年过年回老家，因为老屋房间有限，张然和爷爷住在同一屋。开始张然有点不情愿，因为初中开始，他就没有跟爷爷睡在一起了。谁知当天晚上，爷爷吃完饭立马就回屋睡了，等到张然进屋，他才发现爷爷默默地将枕头被子移到了一边，另一边整整齐齐地留给他睡。“我当时好感动，他虽然糊涂了，可是他心里一直都记挂着我操心着我。”

    后来的第二个晚上，凌晨三点，张然爷爷突然打开床头灯，坐了起来，然后就本能地开始穿衣服穿裤子。张然被他吵醒，跟他说：“爷爷，时间还早呢，你看钟表才三点多，起床干嘛啊，继续睡觉吧。”可是爷爷当时就跟中邪了一样，不管张然的阻挠，一个劲地要起床。

    “我知道这些异常的行为都是大脑的驱使，根本说不通，于是我也披好衣服，默默看着他，想知道他下一步会干嘛，如果他跑出卧室，我就得拦着他了。”开始忙着穿衣服的爷爷，抬头看到最疼爱的孙子披着大衣，抱着肩膀，颤抖着站在屋中间，仿佛一下子就被敲醒了一样，又开始脱衣服脱裤子，回到被子里，关灯睡觉。

    等到爷爷熟睡之后，张然才回过神来，他说他当时心里又难过又慌张，那时他第一次觉得阿尔茨海默症好可怕，也是第一次深刻地感受到阿尔茨海默症的爷爷虽然忘记了一切，却没有忘记爱他。

    时间之矢带走了青春与健康，让脏器、关节不再好使，同样也让大脑不再灵光，认知能力急剧下降。随着阿尔茨海默症席卷了地球上的每一个角落，这种人类仍束手无策的疾病开始与我们如影随形，也让很多老人忘记了自我，忘记了家人，但是请记住，他们从未忘记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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