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亚青 小时候的年,是母亲匆忙的脚步,是煤油灯下晃动的身影,《游子吟》穿针引线的慈母,恰似我眼中任劳任怨的母亲。过年,她独当一面,棉被拆线、萱麻蚊帐下架,挽着去好几百米外河江里,溢满水的麻帐与被单,漂洗非常笨重费力,楼梯、木墙、窗檐,角角落落都不落下,擦洗得一尘不染,碗碟瓶罐,用温热碱水,抹几下就见釉彩如新,她把家里的陈年灰尘,赶在辞旧迎新前,彻底水洗干净。接着就专心地筹备各种年味,灰缸里木炭火红,放只瓦罐深埋其中,煲一坛骨头黄豆汤,煨一罐清水猪蹄,煮笋干排骨,乌狼鲞烤肉,细致耗时的功夫菜,盛满坛坛罐罐。现在人崇尚的纯手工甜点,母亲按步就班制做,搓汤圆的糯米粉,她手推磨盘,把浸泡多日的糯米辗成米浆,然后用织布紧密的帆布袋,挂着沥干水分,如果这样去湿还嫌慢,可以把袋扔到草木灰堆中,时间会快上好几天;蒸米、凉饭、拌酵粉,一面盆糯米甜酒酿,放在大橱柜中,用棉袄严实地包紧,在密不透风中发酵而成;模具印的红糖糯米糕,好看精致,用竹篮高高挂起,阴凉透气,不占位置而且保质。琳琅的年味,在母亲的巧手中慢慢完成。 小时候的年,在我,是漫长的等待,爱热闹爱口福,翘首以待久等不来。在祠堂面前,聚着每家闲着的人,耐心地等待生产队分配黄牛肉,我家也能分到二三斤,有次老牛在倒地瞬间,它通人性似地流下眼泪,让人看了泛起酸味,只叹世界万物生存各异。家里养了一年的猪和鸡,哀哀地等着屠宰,重量级的肥猪,父母规划好了出售后的用途,扯几尺布,哥哥姐姐的书学费,亲戚之间礼尚往来,剩下猪头、猪舌、猪尾巴,象征全猪拜大年,祈求神灵来年风调雨顺吉祥如意。到大年三十,柴灶火旺,炊烟袅袅,汆猪头鸡肉,烤牛肉煎鱼,父母忙着祭祖送神,我们嗅着肉香在灶头打转。总算等到年夜饭上桌,鸡肉是少肉部位,牛肉每人也能尝到二三块,大口吃的是切得薄薄的猪头肉,还有一锅骨头白菜年糕汤,说实在,那一年等一回的味道,比起新衣服与压岁钱来,有过之而无不及。 正月初一,父亲照例会拎上牛皮纸包裹,里面有桂圆红枣核桃,首站拜访的是父亲的娘舅家,我穿上母亲准备的新衣,跟着他绕前转后,走直径抄近路,步行在田埂上,迎面会碰上三五成群的陌路人,行过注目礼,一样的神情,一样的匆忙。父亲的娘舅母,见到新年客人,脸面笑成了一朵花,那种热情,看得出是发自心底的,酒酿猪油汤团,很快地摆到了我们面前,百吃不厌,咬一口,猪油糖桂花流满碗,香糯甜糍,当汤圆落肚,身上也即刻暖和起来。然后父亲和长辈们,聊家长里短,谈收成年况,我在一旁听他们唠嗑家常。八仙桌上的鱼肉蔬菜一碗一碗地端上来,高脚长凳横在旁边,筵席就此开始,糯米酒飘香,白斩鸡腿鸡翅,红烧黄鱼,海蜇皮,艿头笋干三丁酱,炖成了酱色的蹄髈,让人暗咽口水,好客的主人,把最好的放到我碗里,够我津津有味地饱腹一顿。父亲一般挑些刚炒或煮的菜吃,几碗鲜美的肉鱼大菜,原封不动,礼让做客,为的是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好让主人能招待下拨客人。 像这样送往迎来的拜访,每年要持续近十天。到了拜年快结束,我掂记着的这些高档菜肴,像鸡肉,抹匀盐,灌上酒,成为风味独特的酒醉鸡,鱼类估计已经索然无味,但家里的猫如获至宝,在一旁美美地享受这突如其来的大餐。过了正月十五,这年的气氛慢慢淡去,人们把闲散的心,重新收起来,全力以赴去进行春天的播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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