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静波 母亲有一双灵巧的手,几十年来,一直温暖和照拂着家人。 它曾是我幼年时的迷恋。身为长女,我从出生至5岁从未离开过母亲的拥抱。在我分不清现实与梦境的年龄里,一天深夜,做起恶梦,遍野无人,我无助地哭泣,突然,一双温柔的手拂去我的泪水,拥我入怀。所有的惊恐,霎时云散。从此,我习惯握着那双手入睡。4岁那年,我半夜里出水痘发高烧,如果没有这双手及时抱着我冲破夜幕的风雨,奔波求医,后果不堪设想。 童年时,我对这双手有了更深的记忆。面对当时全家五口人只靠父亲微薄的教书工资为生的困境,母亲勤俭持家,用双手撑起了半边天,除了抚养我们三姐妹,做家务,干农活,还养猪饲鸡,打工,代课,才有了卖猪所得,才有了平时用鸡蛋换取的油盐酱醋酒,才有了我们的新衣新鞋。 在家家户户烧灶火的年代,为了节省买柴禾的开销,每年深秋,母亲和父亲清早去离家二十多里的山上斫柴,暮色四合后,才用被荆棘划出道道血痕的两手拉着、推着手拉车,疲倦回家。 有一年,母亲不顾父亲的阻拦,定要做草包赚钱。做草包是室内的“双抢”活,无论是握筘板,还是添草、搓绳,双手随时与稻草摩擦,一天下来,除了腰酸背痛、头昏脑胀,手掌刚起的几个灯笼泡还会破裂、化脓甚至溃烂。母亲胡乱抹上紫药水、红药水,贴一块橡皮膏,继续做。一做就是六年,她那白嫩的双手变得粗糙不堪。 母亲是位出色的裁缝。在“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的年代里,我们姐妹穿着母亲用玻璃纱、泡泡纱或印度绸做的衣裙,美丽了童年的时光。记忆最深的是,一块仅够做一条裙子的印度花绸,母亲用白的确良零布做前片、袖子,做成了两条连衣裙,并在前片胸前绣上了一朵精致的花。我和妹妹穿着裙子,就像两只开屏的小孔雀。平时做衣服裁下的小零布,即使再小,母亲从不舍弃。她将火柴盒般大的一块块零布剪成三角形,拼接成书包两面,用长条形素色布条包边,做成世上独一无二的书包。她将指甲大的零布细细地缝成瓜子形或扇子形,镶在我们的衣领上。 闲时,母亲不是做鞋,就是织毛衣。一件毛衣上手,20来天就能织成,连走亲戚、串门也不放手,直到深夜。我家每个人平均有两三件毛衣,一条毛线裤,一两年穿下来,或磨损,或破旧,旧衣拆了,是添些同样的毛线重织,还是将两件毛衣织成一件,或再织一件全新的。母亲自有打算。这是多大的工作量呵。只是那时不明白,为什么母亲时时织着毛衣,自己却穿得破旧。 我读大学前,母亲从未叫我洗衣服、烧饭、做菜、扫地,怕做这些家务活影响我读书。即使上了大学,每到期中、期末或季节交替时,我就通过邮局或自己乘火车将整条被子、床单、毛衣和其他厚重的衣服带回家让母亲洗涤。这对于母亲和我来说,仿佛都是天经地义的事。 工作后,在城区生活的我,出于对新生活的渴望,忽视了这双手的存在和意义。一日回家,我穿着流行的精纺羊毛衫,将一大包毛衣还给母亲,说:“这些毛衣我以后不要穿了。”妹妹也仿效起我来。母亲摸着我的羊毛衫,呆坐在凳子上,搓着两手发呆。我回单位时,母亲照例让我带上她烧的好菜,这次是一瓶酱白玉蟹,蟹是她在河边捉的。母亲知道我爱吃,常去离家十几里的方桥河边捉蟹,做了酱蟹有时托人带给我。 一次回家,我看到母亲在织小毛衣,也许她在替别人织吧,这对母亲来说也是寻常事。连续几次,她都在织不同的小毛衣。打开衣柜,竟然有好多花花绿绿大小、款式不同的小毛衣。一问,她像做了错事似承认,等以后你们生了孩子可以穿。亏她想得出,当时离我结婚还早着呢。 许多年后,当我们的孩子穿着那些毛衣渐渐长大成人,还有好多未曾来得及穿的毛衣,就像母亲张开双手一个个未来得及完成的拥抱。 母亲一向健康,70岁之前,从未进过医院,我也从未将她当成老年人。去岁秋,我开车停在父母家门口没有下去,母亲对进去的我女儿说,这些玉米拿去吧,统统拿去吧。怎会料到,这是我听到的母亲说的最后一句话。 两天后,母亲不慎摔倒,颅内多处出血,当场昏迷,一家人都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坏了。望着躺在重症病房,头发蓬乱,面部浮肿的母亲,身上插着气管插管、心电探测仪管、药水点滴管、导尿管、鼻饲管……心疼似绞。曾经如此美丽、温柔的双手啊,受尽折磨,带着注射点滴的瘀伤,带着被束缚带捆绑后的肿胀青紫,带着测血糖针刺后的血迹,带着打镇静剂后的呆滞,在惨白的床单上,像两片枯败的落叶。 姆妈,快醒来啊,我是你的女儿啊。 突然,那片落叶轻轻地,轻轻地握住了我的手。 母亲眼眶满盈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床单上。 医生说,那是母亲无意识的举动。 姆妈,告诉我啊,这不是真的,你才70岁出零啊。 回答我的,是呼吸机发出的冷冷的声音。 43天后,母亲无声无息地走了。我用温热的毛巾细细地擦拭着那双托起我生命的手,一遍,一遍……一帧帧往事,乘着记忆的风,盘桓在我的眼前。 此刻,我凝视着母亲留下的毛衣、鞋垫、手串,她在我家植下的指甲花、竹子、椿树,一切如昨。 母亲不会消失,不会死亡,她永远带着双手留给我们的遗爱,陪伴我们,祝福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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