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小风

    “流浪大师”沈巍因饱读诗书谈吐不俗而晋为网红。看抖音，我注意到一个细节：他在向围观者推介古代名著时，将《聊斋志异》与孔子的《论语》相提并论，并笑言年轻时觉得蒲松龄的《聊斋志异》讲的是一些肤浅的鬼故事，如今看来它是一部意蕴深刻之作，值得一读再读。这个说法勾起了我重读《聊斋》的兴趣。

    犹记少不更事时我三更半夜贪看《聊斋》，汗毛直竖的同时欲罢不能，像画皮、聂小倩、婴宁等均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蒲先生寥寥数语便将人物勾勒得栩栩如生，将情景描绘得如临其境，令人叹服，应该说，我爱上文言文，跟此书有莫大关系。受沈巍影响，近日重温了几篇，果然窥到了除辞彩之外的某些深意。

    《青凤》讲述了耿去病与狐狸精青凤的故事，情节紧凑，环环相扣。没落公子耿去病生性豪放，胆大不羁。他夜访荒宅，被座中青凤迷住，遂独自移居此楼，并使出浑身解数向青凤示好，遭到青凤叔叔的阻挠。后机缘巧合，耿接连救了青凤与其叔叔，“由此如家人父子，无复猜忌矣。”耿去病天不怕地不怕，他敢对着破败空屋内四个诡异的陌生人笑呼：“有不速之客一人来！”结果“群惊奔匿”。搬去荒宅住下后，凤叔面黑如漆扮鬼想把他唬走，结果耿生笑着蘸墨汁将自己脸涂黑，与之对视，“鬼惭而去”。胆大好玩得让人哑然失笑。

    耿生狂放，同时又多情。他有妻室，但这并不妨碍他对青凤的追求。起先他劝妻子与自己一起搬到荒宅，妻子不同意，他于是孤身前往。及至后来他救下青凤，以“另舍居之”。当时男子纳妾是常事，不违背道德伦常，难的是一妻一妾相安无事。因为他对两个女人都真诚以待，不虚伪矫饰；明知青凤身份可疑，依然付以深情，从而俘获了她的芳心。原配见他多情不滥情，也因而安了心。足见其情商之高。

    耿生还有狡黠处世的一面。凤叔遭难后，青凤的兄长来求救，耿生没有当场答应帮忙，但也没说不帮。他说：楼下之羞，耿耿在念（当年他跟青凤拉拉扯扯时被凤叔发现，挨了一顿好骂）；又说：必欲仆效绵薄，非青凤来不可。这两句话的言下之意是，对凤叔，我可还记着仇呢；可要是青凤来说情，那就一切都好说。彼时青凤已被耿生“另舍居之”了，但凤兄还蒙在鼓里，以为青凤已“野死三年”，要青凤来说情，这不是刁难人嘛。凤兄号哭而去，耿生转身就向青凤解释说，人是要救的，故意这样说是为了吓唬她叔叔一下，解解气嘛。耿生最终救了凤叔，凤叔因而对他俩心存感激，以前的不快自然冰释；耿生则借机挽回了曾经丧失的颜面，青凤也因此更爱他了。真是一举三得，皆大欢喜。这样的帮忙才叫不白帮，耿生的智慧我算是领教了。

    《窦氏》中，蒲先生讲述了一个因果报应的故事。渣男南三复先是甜言蜜语骗得窦女芳心，睡大窦女的肚子后，却又嫌贫爱富娶了别家闺秀。窦女未婚生子，被父亲责骂，抱着孩子找上门去，遭拒后在南家门外僵死。窦父告官，南拿钱了事。但事情远未结束。闺秀嫁到南家之后离奇死亡，同时窦女尸首不翼而飞。南三复又用钱搞定窦父和官府，复而再娶新娘。不料新娘却莫名其妙变成了某孝廉家死去的女儿。孝廉告官，这次钱未起到作用，南三复被判死刑。

    少时的我为窦女的遭遇感到心痛，对南三复的下场拍手称快。但又觉得故事虽有波折但还是太简单，腹诽作者思想有局限性。现在想来，以蒲先生丰厚的阅历，定然知道这世上的许多事难有果报，之所以要这样写，一来是为告知读者善恶有报，抑恶扬善；二来是要让读者透过现象看本质，一窥这个悲剧后面隐藏的人性的可怕，引人深思。君不见，故事里的官员几次三番收取贿赂，随意判决，而窦父在得到赔偿之后选择噤声，南三复一再逍遥法外。在那个有钱横行霸道、穷人任人宰割的世道，世间何来公平正义？蒲先生借助鬼神的力量，让窦女沉冤得雪，恶人受到应有的惩罚，更多的是要留些东西给我们思考呀。

    《席方平》其实是《窦女》的续篇。文章表面写的是个孝子故事，说席方平为了给阴间受欺的父亲申冤，亲自到阴间走了一遭，其间受尽折磨，但仍初衷不改，最终为其父讨回公道，冤屈得解。实际上，蒲先生是要接上面窦女的遭遇告诉读者，阳间很黑暗，但席方平去的阴间比阳间还要黑，不但跟阳间一样官官相护，向钱看齐，还滥用酷刑，威逼利诱，无所不用其极。冥间的官员和阳间的官员所使的手段何其相似，瞒、哄、骗、吓，好在席方平铁骨铮铮，不为所动，毫不退缩；他让人钦佩的不单单那颗纯净的孝心，更难得的是他坚强的意志与坚定的信念，最后连冥王也不由敬他三分。蒲先生用大量笔触描写席在阴司所受的酷刑，正是为了反衬他品质的可贵与难得，并告诉读者，只有人性的光辉，才是打破黑暗的唯一希望。

    经典值得一读再读。此番重读让我觉得，《聊斋》的文学造诣相比四大名著，无论从笔力还是思想深度，都毫不逊色，那一则则分散的小故事虽不比长篇力道丰厚，但自有其不可估量的文学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