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旭波 王安忆是我个人十分赏爱的小说大家,我几乎收藏了她的全部作品。她作品的内容和形式的多样,以及多变的叙述风格与我的个性、审美较为投缘。她的长篇小说《长恨歌》和小说讲稿《心灵世界》,以及《谈话录》《乌托邦诗篇》和《伤心太平洋》等作品是我经常训练思维的积木。王安忆没有上过高中和大学,却博览群书,自学成才,笔耕不辍,享誉文坛四十年,是一位学习力、思想力与创作力皆非常强盛的大作家。用作家方方的话说,王安忆的综合实力是排在当今中国女作家中的第一位的。 我清晰记得,购得她的随笔集《我读我看》,是十余年前的那个春天。十年过去,重看《我读我看》,发现书中的文章还是那么耐看耐读,可说是篇篇好看,有满目鲜活之感,如一盘营养丰富的各样水果,色香味俱全,好看好吃,吃在嘴里,很有嚼劲,味道的鲜美不时让我击节赞叹,连连叫好。在不断地咀嚼品读之后,我才真正进入文本内部,看出作品的端倪,领悟其精髓,犹似透过平静的文字之河,摸索到其底下汹涌强劲的暗流。王安忆作为一个作家,其读书与观剧的方法,或者说门道,根本的关键是“如何读、如何看”。王老师的读法和看法是,由表及里,去芜存菁,追根溯源,读得通透明白,一眼到底,可谓刮目相看,看到事物根底,连根拔起。丰富的阅读经验与深厚的阅读功力造就了她的一双火眼金睛。因此,她的好些文章包含着其宏大壮阔的思想容量,包含着她自己独到的感悟与思考。这对我来说,无疑是好看好读,很具吸引力的。但若要想从中汲取一点思想的营养,消化吸收起来却是不易的。 作为一位长期专业从事写作的人,关于“阅读”这件事,王安忆是这样看的:在持有自己的经验与结论的同时,善解并诚挚地去观看别人的人生所得,看到人类无穷多的心灵景观。这时候,我们应当如同相信自己一样地去读书,书会和我们融为一体。我们其实也是在读着自己。对此看法,我深表认同。阅读就是在别人的文字里,遇见未知的自己。 作品间或嵌入的议论与抒情相结合的文字,更是有效地将情感的铺张与思力的拓展有机融为一体,使作品充溢着激荡人心的震撼力和感染力。例如在观看台湾云门舞团的舞蹈《薪传》之后,她写下了自己的所思所感——《薪传的重负》,作者抒发自己为《薪传》而感动、陶醉的文字:“在这标题(薪传)之下,是有着竭尽全力的思索,这思索是多么重要,重要到对舞蹈产生动摇和怀疑,这是恨不能呐喊出来的思索,身躯不知该对它怎么办才好。这是什么样的苦思冥想啊!飘零、牺牲、垦荒、繁衍,生灭换代里那一个永存不死,自始至终的东西是什么?天涯海角,四野茫茫,迢迢复迢迢,那一个系心系肺是什么?那散里的聚,离里的归,失里的不忘,忘里的铭刻,又是什么?这思索是叫人断肠的,它其实是那些标题点明不了的。”在文章结尾处,她这样写到:《薪传》的不堪重负全是因为有这个“负”,负是多么的难得,多么的古典,如今的人全是将什么都从肩上卸下,然后是不能承受的轻,连这轻也要卸下,那么我们还有什么呢?读到这里,我不禁掩卷沉思:我照见自己的贫瘠的精神,也需要传统经典文化的滋养,才能负一点重担,劲健前行。 王安忆对一些事情的看法颇为独到,观点鲜明,不随大流,透出独立思考的精神锋芒。例如在《日常生活的常识》一文里,她告诉我们,现在都喜欢说“文化”,“文化”这概念过于伟大了,其实只是日常生活的一点常识。譬如,“家底厚”指的不止是有钱,还是有渊源,有根基,是世家。伶俐则是小家子的风格。上海话叫“活络”。大家子的闺秀一般由青衣来扮,青衣的一招一式就比较敦厚,不是像花旦那么敏捷灵活,尖嘴快舌。而“敦厚”是大家风范里的上品。中国戏曲是真正了不得的,它将日常生活的形态总结归纳为类型,一下子就抓住了实质。譬如说“劳动”,劳动是日常生活最基本的常识。其实真正善于劳动的人,干活身上是一点不脏的。人不邋遢,活也不邋遢。“有根基,有归宿,心是定的。” 作者对文学的看法与一般作家的观点也有所不同,其中熔铸着作者几十年阅读与写作实践的真知灼见,独树一帜,自成高格。例如在《情感的生命——我看散文》一文中,她认为,好散文可以塑造重大的情感状态。感情一律流露出思索的表情。它们的体积,是以深究的思索建筑的。是滚雪球的那个推动力。思想的肌理也在此时清晰地显现出来,你可看得清来龙去脉。总之,是要为情感找到生命,让它可以从种子长成参天大树。她还说,感情也是有原则的,它和劳动的原则不谋而合。付出的汗水越多,来年的收成越好。感情所历经的痛苦越大,所抵达的欢乐也越高尚和纯粹。史铁生的《我与地坛》,以其对生之痛苦不穷的追究,咬着牙地深入体验,所得出的那个欢乐的结局,虽只是不多的几笔,可也能为我们提供一个参照。这是我看到过的写得最好的散文理论,感性丰盈的叙述中充满了理智的哲思,其观点独辟蹊径,却又合情合理,令人激赏。 我以为,一本好书一定是能给予人一种思维的乐趣、独到的见解、审美的愉悦以及智慧的启迪。无疑,王安忆的《我读我看》就是这样意义上的一本好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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