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宗曙 我有一间祖传老屋。 祖父在老屋抚养大了二子二女,父亲抚养大了一子二女,我抚养大了一子四女,三代人对老屋情有独钟。直至1990年仲春,我才依依不舍地乔迁新居。弹指一挥间,已近30个春秋。现在,我经历岁月的磨练,老了,老屋也经历300多年的风风雨雨,旧了。每每重返老屋,便会触景生情,过往的岁月在脑海中翻涌。 老屋在古村马头老酒坊阊门内,阊门内有近40间楼房、10间平房,间间栗树栋梁,梓树横条,杉树屋柱,户户斗拱结构,具有“墙倒屋不倒”的清代建筑风格。院内五个天井、青石铺地。两个厅堂,高大宽敞。六道马头墙,高高耸起。大门花岗石框,飞檐翘角,气势雄伟,古朴美观。当地有句戏言:“前世修到,马头老酒坊”,意思是说前世修了足够多的福报,今生才能住马头的老酒坊,因此我为有这样的老屋而感到幸运和自豪。 现在,老屋已无人居住,里面放着几代人用过的大大小小、形形色色的家什:陈旧木床、笨重衣柜、抽斗八仙、果桶提桶、竹箩竹簟,以及扒纱车、纺纱车、打麻车等,上面均已布满了一层厚厚的灰尘,老伴说这些已是古董了,要留给下辈人看看,是宝贵的传家宝。 父亲年轻时,家里吃饭的人多,住房也紧张,就在老屋西边的空地上造了一间小屋(称之为“批檐”)做厨房,打了一坛又高又大的三眼灶,放置一口“尺六”、两口“尺八”锅,分别用于煮菜、煮饭、煮饲料。那时我们一家八口人,一人每餐两碗饭,就得十六碗。加上蒸芋艿、番薯等杂食,有时在“尺八”锅上面还得垫上用稻草做的圈垫(“镬里笼”),再盖上锅盖,高高耸起,远望似个“小碉堡”。灶头的一角是一口水缸,旁边是一只竹制羹橱,下层摆碗碟,上层放小菜,再旁边是一口咸齑缸,里面的雪里蕻咸齑是全家人的下饭菜,燥咸齑拌上半勺猪油,就是塞饭榔头了。 记得有一年,父亲买来一只杂交小白猪,他把猪放到灶间,点上一支香,毕恭毕敬地向“灶神爷”祈祷:“五谷丰登,六畜兴旺,猪长得像灶头一样大。”我在一旁暗暗发笑,说这是迷信。父亲却严厉地训斥:“你晓得个屁,阿拉全靠灶神爷。”说来也巧,那只猪养一年,到供销社卖掉,一称竟有365斤,全家人喜出望外。第二年,父亲又买来一只本地小黑猪,照例先到灶神爷地方报到。结果,养了一年一个月,只有120斤,全家人垂头丧气。之后,父亲就不相信灶神爷了。 老屋在大院西夹厢的最后一间,小天井里有一个用石条砌成的长方形花坛,四个石柱上有四只威武的石狮子。每年春秋时节,花卉茂盛、蜂蝶飞舞,为老屋增添了几分秀色,好不惬意。但生活在老屋也有诸多不便,比如挑水。我小时家里吃水用水全由身强力壮的父亲一人承担。后来,父亲老了,我长大了,于是我接过父亲用过几十年的毛竹扁担和两只杉木水桶,承担了挑水的任务。家离水井有一段长长的路,到了院子,还需跨4道石槛,6个石阶,过两条昏暗弄道,东撞西撞,每挑一担,我总气喘喘,腰酸酸。有好几次,我一脚踏在横卧在弄道上的肥猪身上,猪蹿、人倒、桶裂,成了“落汤鸡”,真是“谁知缸中水,滴滴皆辛苦”。后来,我们在灶头边挖了一口小小的井,挑水的负担就轻了许多。 老屋曾受过一次惨重的创伤。那是1956年农历六月廿五,一个12级强台风在象山港登陆。半夜时分,暴雨以排山倒海之势席卷大地,老屋瓦片被掀翻,大墙被刮倒,烟囱被折断,屋内雨水如注,吓得我们一家人手足无措,躲在八仙桌下过了一夜。台风过后老屋已是百孔千疮,一片狼藉,父亲东挪西借,凑足资金,将屋子修缮一新,老屋才恢复了元气。 时过境迁,前几年村里挖掘马头村的历史,发展乡村旅游,这些老屋也“沾了光”,族人出资出力重修了古宅大院,老酒坊展了新颜,去年还被评为“宁波市最美民居古宅”,我的老屋也成了“非遗作品陈列室”,参观的人络绎不绝。一日,我在老屋门口编织草鞋,来了大批在甬的外国学生,其间有位高鼻梁长个子的乌克兰女学生在门前驻足良久,用相机拍下了老屋古朴的门窗和陈旧的家什。然后,她要了一双草鞋,我替她穿上,她很亲热地俯下身子拥抱了我一下,羞得我满面通红。离开时,她笑盈盈地用俄语说:“司罢先罢(谢谢)。”我也用俄语回敬她:“达司维大尼亚(再见)。”又有一年,老屋被布置一新,电影《雏鸟的天空》在此拍摄了宝贵的镜头。又过半载,电影《烛仙》也在老屋取景,我看后更是喜不自胜。 漫漫天地,悠悠岁月,老屋已有三百多岁,如今它焕发了新的活力,被外国朋友参观,被搬上银幕,展现在世人面前,这是我做梦都想不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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