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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08月02日 星期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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剡溪在这里拐了个弯

    沐小风

    1995年春天,一群文学爱好者,包括刚参加工作不久的我,先是搭车来到新昌沙溪村,找到位于半山腰的剡溪源头——那是一眼淙淙直冒的流泉,然后沿着剡溪徒步往下走。“闯过荆棘,跨过险滩,我们的脚步同种子一般撒满剡溪两岸,我们的行囊载满了咏叹。”当时我作了诗意的记录。那次我们走到一半,天就黑了,只好就地住下来过夜。“在留宿的小山村里,绽放在村民们脸上的花朵是我捕捉到的最美景致。山里人的淳朴与好客是撞击在我们心底的一股温热的泉。山村的夜极为安宁,在甜甜的桔花香中我们入睡。夜雨来临,蓊郁的山林低低吟唱起村民们勤劳致富的歌谣,梦境便沉淀成一首回味隽永的诗了……”

    30多年后,当我再次踏入这个名叫桕坑的小山村,发现时间机器并没有将记忆粉碎并彻底清理,回忆如电光火石,点亮脑海。桕坑傍山依水,风景秀丽,省道江拔线穿村而过。剡溪流经这里时迎头遇上一座山,于是便拐了个“之”字形大弯,是谓剡溪四曲。那个静谧的夜晚,我住在一高中女同学家,当时她尚在杭大求学,她父亲时任村治保主任。那晚还来了几个村干部,跟我们聊起村里要振兴经济种什么作物的话题,同行的沈国民老师说,这里地处山区,如果种植水果,运输肯定不便,要想长远发展,把眼光放在旅游经济和健康经济上,肯定不会错。随后他推荐了银杏。银杏树好看,银杏果既能入馔,又是良药,营养价值和药用价值不是其他经济作物可比,不妨考虑一下。沈老师未必能料到,当年他一句走心的提议,就像是一粒希望的种子,经过时间的发酵和村民汗水的浇灌,如今,梦想已经成林,桕坑村今非昔比。获称“银杏村”,一到深秋,村里村外就金黄一片,连绵起伏,大量摄影爱好者纷纷前来取景采风;待银杏成熟,全国各地的客商纷至沓来,吃银杏,买银杏,村民们赚得盆满钵满,贫困村的帽子被省级文明村、小康村取而代之。

    村书记陈华东年轻有为,在溪口有自己的企业,因心系生他养他的桕坑,回村当了书记。既是“故人”,他便带我先游旧地。阳光正好,花儿正香,309省道旁的银杏枝繁叶茂,一串串碧绿的银杏果静默地垂挂着。一个骑着电动自行车的村民喊停了他的脚步,问他旧房拆改的事情。他和言悦色作答复,村民满意地骑车走了。他跟我解释道:去年桕坑被列入区农村农居房梳理式改造试点村,村里的危旧房拆改工作正如火如荼,村容村貌及村民的居住环境已大有改善。刚才的村民提出他家危房也想拆改,我说这事得经村两委会讨论,并提请村民代表大会表决。农居房改造政策公开,统一审批,统一规划,公平公正,村民们都没二话。乡村振兴建设是个好机遇,我得好好抓住,争取我村明年列入靶向村。

    清风徐来,彩蝶飞舞,眼前只见巷道洁净,房屋整齐,多年前的黑暗与陈旧无迹可循。陈书记将我带至一幢明清建筑跟前,它叫“大屋里”,是人民英雄纪念碑的设计者陈占祥先生故居。大屋里青砖石窗马头墙,院中央卵石铺地,草深已没小腿,抬头可见二楼的木围栏多处朽坏开裂,惟中西合璧的纹样依然清晰。偏房不知谁曾住过,房门洞开,一只蜘蛛当门织了一张网,里面的一张暗红色老式眠床看起来便像一个旧梦了。陈占祥先生自小生长在上海,稍大便出国留学,确切地说,大屋里是他父母的故居,他与大屋里的交集屈指可数,甚至可能不知道这幢气派的楼房,大门为何是朝西开的。传说陈氏先人陈宗英造房时,当时的邻居不讲理,更可能是出于妒忌,怎么都不肯把自家小房子卖给陈老先生,也不同意拆墙让陈家造大门。陈老先生便不再坚持,只大度地说,最好的风水其实在人心,而不在屋门的朝向。可能很少会有人注意,大屋里大门入口处略微有点隆起,像是藏了个小拱包,它叫“金鸡岭”,有个神奇的传说,每到半夜,就会有一只浑身金光的母鸡带着一群小鸡在那儿觅食、玩耍。一个贪婪的村民就费尽心机偷偷逮走了一只小金鸡。逃离时,他的脚背被母鸡啄了一口,伤口久治不愈,直到那只小金鸡变卖的钱全部用完,他的脚背才好。虽然是个神话传说,但故事里传递出来的做人道理朴素而有力。除了陈占祥,大屋里后来还出了陈占时、陈香茂、陈绍庆、陈冶庆等等这些出类拔萃的后人,他们的事迹村里已一一载入“乡贤名人”手册——足见良好家风对后辈的影响力。

    陈书记驱车载我去看剡溪四曲时,前车载着一个集装箱改建的小屋缓缓行进,我们便跟在后面,直到抵达一片硕果累累的桃林。一块平整的空地前,年轻的桃农一边指挥工人将箱屋吊下来,一边告诉我们,这箱屋是他买的,不费时,不费力,直接放下就可以住,里面一应俱全,还随挪随走,很方便。陈书记表示赞许。

    剡溪四曲就在桃林外侧。隔着宽阔的溪面,对面山色如黛,满眼清凉。陈书记踩在水泥渠的外沿,手指前方,告诉我那一片的地名分别叫地岩潭、大小叠鼓、响岩潭。我不禁想起元代陈沆曾在《剡源九曲图记》里写的:“……臼坑,其水旁注,坑石有穴,大如深者如井而窟。”那就是上有臼形深洼的大溪石了吧——否则哪来的“叠鼓”“岩潭”之名?不就是石头多嘛。臼坑之名后因村多桕树,故改名桕坑。岩潭中间那一片叫囊云,相传明朝诗人周旗曾就曾隐居于此。我相信这个传说,毕竟只有文艺的人才可能取得出如此美好的名字,囊中有云,多么浪漫的意象。剡溪水在这儿流速缓慢,我知道那是它遇到阻力被撞弯了腰;溪水也不怎么清澈,陈书记说那是五水共治,上游在不停清理河道的缘故。相信不久以后,剡溪就将恢复它清澈如镜的模样,蒹葭苍苍,静水流深,那是四曲所特有的,更是一种境界,剡溪其他几曲无法复制和比拟。

    陈书记说,区委书记高浩孟前阵子刚带着省里的水利、规划等专家考察过这里,对四曲的景致赞不绝口。高书记已把剡溪九曲踏了个遍,说四曲是保护得最完整、至今依然原汁原味的唯一一曲。据区里打造“唐宋诗路”、打响全域旅游品牌计划,将沿着剡溪九曲建造一条自行车骑行游步道,“届时,我会根据这里的自然与人文景观,提议增加一些新的项目,比如那儿,”陈书记的手直指对面密林中隐约可见的巨石,“可引进攀岩项目,甚至蹦极也可以。还有囊云,我要把它的历史掌故挖掘出来,为桕坑增添人文魅力。”

    回村途经九溪庙。传说“九溪庙”三字为王羲之所书,只不过真迹已毁,现在这牌匾上的字为后人描摹。关于王羲之写庙名还有两个传说,一个说,王羲之当时居于隔壁六诏村,桕坑族长知道书圣并不信佛,故意请他喝酒,然后趁着醉意骗他题词,书圣挥毫写下“九溪”二字时还没感觉,等廟(庙的繁体)字的“广”字头写完,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抛下笔就扬长而去。族长最后只好想办法从其它地方挪来一个书圣写的“朝”字拼上去。仔细看了牌匾,那个“廟”字果然有点不得劲。据考,九溪庙落成时间要比王羲之所在的东晋要晚好几百年,那么王羲之为九溪庙题词就成了“关公战秦琼”,于是就衍生出了另一个传说:九溪庙落成时,一个神汉忽然在庆典上哈欠连天,直着嗓子让备笔墨纸砚,族长照办后,眼瞅着他挥毫写下“九溪广”三字,实在忍不住开口打听:“敢问阁下是?”神汉停笔作捋胡子状,“吾乃书圣王羲之是也!”一个激灵,抛下笔就醒了过来。后面的结尾是一样的。无论如何,九溪庙都因牵扯到王羲之而名声大噪,可见古往今来名人效应的威力都很大呀。

    九溪庙后的樟树群苍翠蔽日,一直绵延到规模宏大的唐代名刹净慈寺,尤以最外头的千年夫妻连理樟为最。据说,这两棵古樟是净慈寺开山方丈栽种的,距今已有1200年的树龄。净慈寺和这两棵古樟一样,都曾历经磨难,浴火重生。而那个曾经名叫文昌阁的学校却没那么幸运了,听说它满清时因位于螺山下而名“螺山学堂”,民国时改称“桕溪学校”,抗日战争时期因年久失修倒塌,但依然像蜂巢一样作为屏障庇护着村庄。后来鄞奉公路一通,如长蛇入洞,村庄的风水因此受到影响,村中年轻人纷纷离家远飞,外出挣钱(照现在分析,其实这是交通发达之后的正常现象)。村里用文昌阁的旧料在村口搭建了一个牌楼,跨省道而建,样式模拟溪口的武岭门,是远近闻名的“剡曲第一楼”,后于1984年被拆除。

    站在莲叶峰下,听净慈寺传来悠远的钟声,空气仿佛都在微微震动。物比人长久,它们见证了桕坑村千百年来的沧海桑田、起落盛衰,目送了多少人背井离乡,也无数次看到满怀笑意的游子归来。今天,它们依然像忠诚的卫士,守护在这深山一隅,与这片故土相依相伴;它们跟剡溪一样,提供给这片土地源源不断的养分,是游子心中永远的乡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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