裘七曜

    1976年的夏天，奉化中山公园半山腰的藏书楼来了一位三十出头的年轻人。他穿着西装短裤白背心，戴着一副厚厚的眼镜。他基本上足不出户，沉浸在古书籍的海洋里，从文字里寻找千百年来智者的精神温度。书中自有千钟粟，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他和那里的日光、月光、山林、微风、云雀，相映相伴、妙趣横生；他在寂静的林中，独自叹惋吟哦、遐思遐想，山下的繁华似乎和他无关，饿了，去山下买几个馒头或去食堂搭个伙；口渴了，提一个木桶下山去打一桶泉水……

    这个年轻人的名字叫余秋雨，余姚人。只是当时谁也没想到，若干年以后，他在中国文坛横空出世、声名鹊起、惊才绝艳。他的一系列遐想千古、空灵飘逸的散文集，宛如怒涛奔腾、一放而出，横冲直撞、横扫大江南北，《文化苦旅》《霜冷长河》《千年一叹》《行者无疆》等纷至沓来、络绎不绝。有人赞叹，有人羡慕，有人嫉妒，有人谩骂……众说纷纭，莫衷一是，但内心深处，也许也有“神乎其技也，望尘莫及”之意。

    抛开那些杂七杂八的非议不说，有时候在想，为什么余秋雨的散文，我总有兴趣看下去？我大致归纳出了以下这两点。一，叙事宏大、遐想悠远，引经据典、令人信服。读之犹如在湖面抛下了一块石子，随着波纹的圈圈荡漾，读者能在波光潋滟里心旌摇曳，情不知所起而发千古之幽叹。二，用散文的方式写史书作品，形式新颖。读者品起来有味道，能感于心怀，加之余秋雨如椽大笔、字字珠玑，所以读之如目其色，如嗅其芳。

    “极论追遐古，深情念困穷。”而这本《中国文脉》，正如作者所言，大多数的篇章是躺在奉化中山公园半山腰上的木板床上，闭着眼睛遐思之后打了腹稿，而后才完成的，是奉化的藏书、泉水等让余秋雨在那个物力维艰的年代幽谷发响、思涌珠泉。

    在文中，余秋雨拿了一把梳子，用独特的视角把上下几千年的文豪们梳理了一遍，并尊崇备至、心怀敬意地给他们扎了“色彩鲜艳的‘辫子’”。

    譬如，他认为官员有等级，那么文脉也是有等级的，而且等级是文脉的生命。他从充满了稻麦香和虫鸣声的《诗经》聊起，聊到先秦诸子。他认为先秦诸子的文学品相分为三个等级——第一级：庄子、孟子；第二等级：老子、孔子；第三等级：韩非子、墨子。或许我们认为尊了几千年的孔子竟然只排到了二等级末，似乎有些不可思议。但作者则认为孔子无心于自身的文学建树，只能排二等级末，当然也必须认定孔子有更大的建树，是天才，很伟大——可见作者笔调的“通透圆润又甜美沁人”，时刻慰藉着读者的心。

    然后，那个衣饰奇特、孤傲天真的文学冠军出来了，他在悬崖边上独吟《离骚》。秦始皇不是文豪也必须露露脸，他焚了书、坑了儒，但余秋雨说他做了两件对得起文化的事。司马迁在那里写《史记》，余秋雨说他是自己心中的太阳，唐宋八大家跟他没法相比。那个“东临碣石，以观沧海”的魏王也来了，阮籍、嵇康、陶渊明……都来了，余秋雨照样别出心裁，滔滔不绝的一番宏论。盛世大唐的李白、杜甫、王维、白居易……来了，宋、明、清、近代的高士、才女也来了，到后面，余秋雨说现在作家中，真正懂文脉的只有鲁迅先生一个。

    余秋雨对《中国文脉》的点评自有可取之处。譬如对于某些专家把乾隆皇帝和唐伯虎归纳为“中国古代一流诗人”一事，他提出了疑问《唐诗三百首》里的诗人算几流？还有他说一些专家在电视文物鉴定和拍卖节目中，盲目地推崇和无限拔高明清两代的书画等，是颠覆了文化的基本等级。

    同时我又想说，己亥夏季，虽说冗长，但其实也只是一个美丽的瞬间，稍不留神，转眼成空，负韵逸去。所以，趁着夏日无处可去，读读余秋雨的散文也是一种乐趣。他文笔宛畅流美，大气磅礴，浪卷潮涌，畅然无遮，让自己的心儿独处一隅静默如花，温婉地浸润于书籍的海洋。这样的夏日，肯定也是清冽、芬芳、动人心旌且惹人沉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