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显平

    “起来，饥寒交迫的奴隶，起来，全世界受苦的人，满腔的热血已经沸腾，要为真理而斗争……”每到夜幕降临，月色朦胧，激昂而震撼人心的国际歌就从前面房子里传出来，这就是“丙达大糊”每晚必唱之歌。

    “丙达大糊”何许人也？丙达是上海人，“大糊”怎么来的，大概没人知道。当时国家有个政策，为了减轻城市压力，将城市闲散人员下放到农村，“丙达大糊”就是这类人员之一。

    刚到农村时他什么都不懂，生产队长就安排他看牛。看牛这活在农村有句老话叫“小来怕剃头，老来怕看牛”，在农村看牛是最低级的劳动，报酬最低，没有技术性，整日与牛作伴，寂寞难耐，是最没有人愿意干的活。可像他这样的人也只能干干这种农活，一整天拉着一条牛绳，风里雨里到处游荡放牧。一次牛吃了一大片稻苗，被队长狠狠批了一顿，他还无奈说地吐了句上海话：“嘎是牛坏，我迭格哪能拉得住，叫它牛爹爹也不听，我迭格也没办法呀。”

    农忙“双抢”时节，队长派他挑秧担，因为田塍上排满烂稻草，只能在烂水田中挑着行走，他一头五只，一头六只，一脚高一脚低，肩胛高低，像和尚挑经担，一不小心跌倒烂田中，爬起一看，除了眼口外，浑身是泥，变成了“泥猴子”，一边还说：“迭格勿来是，迭格勿来是。”引得大家哄堂大笑。

    一次忙中取乐，大家捉弄他。出工时趁他未到，两人预先秤好一块氨水池水泥盖板斤量，等到他一到，两人唱起双簧，一个说这块板一百多斤，一个说没有这么重，还押注五元钱，那个说没有这么重的人，特意叫“丙达大糊”评价，说水泥板没有一百斤，还极力奉承他眼力准，再把五元赌注移给他，他听了飘飘然，立即斩钉截铁地说：“对，没有那么重。”因为别人早已知道斤量，一称当然他输了。事后大家再捉弄他，他就自嘲说：“哪能介坏小鬼，迭格解我板，阿是勿来时。”大家在一旁嬉笑着偷着乐。

    有时候他会拿出几颗上海小糖给小孩吃，当孩子们围着他还要时，他会酸酸地说：“多乎哉，不多矣。”像极了鲁迅小说里的落魄孔乙己。他平时吃田里抓来的泥鳅黄鳝，不用油醋，放些盐，镬中蒸一下，算是小菜了，吃得津津有味，极其节约，丙达就是这样一个大糊其其的人。

    后来他做起了贩卖粮票的生意，一次到集市贩卖，被税务人员抓到要罚款，他却耍起了无赖，在地上打滚，“我格是自己粮票，我不卖，我不卖。”税务人员见他这个样子，又气又可笑，也无可奈何。

    一次双夏割稻，我在电线杆上的电器箱装闸刀保险丝，不防他突然从背后伸手把闸刀推了上去，吓我一大跳，我责备他这样要电死人的，他连连道歉：“迭格我勿懂，阿是下次知道了，哪能对勿起。”更有意思的是，有年冬天，时值三九，天气特别寒冷，丙达突发异想，在朝北的弄堂装上一扇门，上书一首打油诗：“北风严寒将我挡，劝君莫行这条巷，但等明春百花放，畅开大门尽来往。”

    是夜，夜幕低垂，月明星稀，万籁俱寂，“丙达大糊”又唱起了激动人心的国际歌，“这是最后的斗争，团结起来到明天，英特纳雄耐尔就一定要实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