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亚青

    记忆穿越四十年，横亘在村前的剡江，日夜奔流不息，驼峰似的防洪堤，黄泥土路，坑坑洼洼，两旁芦苇丛生，它好似一条黄尘古道，滚滚向前，在芦苇掩映中若隐若现，远处芳草碧连天，它穿云过雾，湮没在云雾缭绕的天边。堤内这里，阡陌纵横交错，把广阔无垠的田野，围成了什锦槅子一般，大小不一，星罗棋布。希望的田野，付出的是繁重的劳动和无尽的烦恼。到了每年的夏秋之交，台风总会如期而至，暴风骤雨后，剡江惊涛骇浪，嚣张跋扈，水位线直逼防洪堤的上限，大有决堤淹村之势，而此时，庄稼地里早已“水漫金山”，井然的稻田一片狼藉，雨还在下，水还在涨，旱涝难保收，村里人忧心忡忡，夜不能寐。如遇丰收年，村民们陀螺似的围着土地转，巴巴地等到谷子成熟，又忙起秋收冬藏来，刚收割脱穗的谷子，盛得箩筐冒尖，有一百多公斤重，扁担弯曲着拉足了张力，汗水湿透衣衫，那凹凸不平的黄泥路，像雨淋过似的湿漉漉，人走在路上三步二退，蹒跚而行，顶烈日，过篾筛，扬去疪谷瘪壳，晒到牙咬谷脆。一年又一年，他们靠天靠地，盼雨盼晴，在泥沼里摸爬滚打，生活的捉襟见肘，仍如影相随。

    穿夏度冬，服装厂，五金厂，镇办的，乡办的，各行各业风生水起，村里的年轻人陆续走出了那条黄泥路，去镇上，奔县城，投入到新的经济建设大潮里，村庄里剩下老的老，小的小，人声稀少，庄稼地，杂草丛生，像是荒郊野岭，小河冒泡变色，那条黄泥路，静悄悄，灰蒙蒙，寂寞地横卧在村前。

    现在，我踏上回家的路，脚下是宽敞整洁的水泥路，直行拐弯，然后蜿蜒曲折，小桥流水人家，稻田菜园树林，恬噪的小鸟过路不惊，一幅挂在天边，画在地上的风景，缓缓地向我走来。在阳光下的剡江，微波荡漾，含情脉脉。远眺剡江对面，桃树遒劲，梨树满坡，梅树成林，如千军万马，驻扎山头。连通剡江的堤内小河，两岸热闹如春，月季花、美人蕉、麦冬草……有的噌噌地往上长，有的伏在地面在磨蹭，开花的粉面含春，展叶的蒲扇招风，矮茎的惬意纳凉。河畔有棵百年老槐树，皱皮疙瘩，侧身斜体，突兀在小河上面。昔日的茅坑旧址，现在小草青青，崭露生机。河堤瓦砌石垒，绕堤系着一条玉色鹅卵石小路，河水清澈，波光粼粼。极目庄稼地，错落有致，绿油油，黄灿灿，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草味，我闭目静思，嗅着芬芳的味儿来分辨，那是田埂野花在飘香，那是丝丝瓜果的清香，想象得出它们正花枝招展，风姿绰约，或匍匐而行，攀藤爬架，稻香麦浪，你推我搡。灌溉渠四通八达，环绕穿行在万顷良田中。蓝天下的故乡，如碧玉簪缨，流光溢彩，如绫罗绸缎，随风飘逸。我如武陵渔人，曲径通幽，迷恋陶醉在世外桃源里。

    乡音、乡韵、乡味，挥之不去的故乡情愫，此刻在我心头集结涌动。我穿村走巷，与阿婶们嗑唠家常，她们感恩的心溢于言表，原来农村失地保险、社会养老保险、医疗保险，是她们的经济后盾，纯朴的阿婶们已心满意足，抽空赋闲，在自留地上种瓜种豆种蔬菜，生活富足有余，聊过去起早摸黑，节衣缩食，聊现在不用瞻前顾后，天天是以往过年的日子，阿婶们七嘴八舌，一阵唏嘘，一阵感慨。我兴奋地说，当年我高考上榜，就像万人走过独木桥，吃商品粮，领月工资，沾沾自喜捧到了铁饭碗，现在农村分享改革开放的红利，一次投保，终身受益，“天上掉馅饼”的调侃戏言，一语成箴，聪明的阿婶，你们是拣到了铁饭碗！阿婶们笑得前俯后仰，一本正经地跟我说，她们也会鲤鱼跳龙门。我心领神会，阿婶的龙门，就是如今的好时代，她们的朴实和快乐，感染得我顿生一吐为快的冲动。这时，当年的小伙伴珍珍，左手挽着篮子，右手帮衬着挪力，紧赶着来到我面前，篮里盛的是青瓜、南瓜、杨梅，还有一大包家养鲜鸡蛋，她胆大心细，审时度势，前两年承包了山林，果树下面种上茂密的草皮，山脚圈养着鸡和猪，鸡屎猪粪，追肥贫瘠之地。我熟悉她所钟爱的山头和地丘，倾注了她心血的那山那土，也柔情万千，沾土的芋艿头，粉糯、清香、味足，熟透的水蜜桃，汁多、甜蜜、爽口。循环经济让她尝到了甜头，她在田野里像忙碌的天使，趁着天时地利人和，下一步还要延长加工产业链。珍珍的思路细致缜密，梦想起飞，我赞叹不已。

    清晨闻鸡鸣，傍晚鸟噪林，三五成群的村里人，嘻笑打俏，你来我往，忽然，一只振翅展膀的燕子，闪亮出现在眼前，它贴着路面，似在表演滑翔飞行。路旁花红柳绿，已是春风十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