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旭波 《小说课堂》是王安忆在复旦大学讲学的小说讲稿。作为一个喜欢文学的读者,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反复阅读《小说课堂》是我一个人的余兴节目。我一向喜欢在自己喜爱的书里边看边画。《小说课堂》是我写写画画痕迹最多的一本书,我在里面做了很多有意思有质量的笔记。王安忆的这本书让我爱不释手,于我带有些文学启蒙的性质,印象非常深刻。因为它是王安忆直接书写思考“小说”文体的文字,表情达意十分有味,评论观点一针见血,可谓满纸新鲜,芬芳扑鼻,因为它是源自作家本人多年阅读和写作实践而形成的个人原创文论体系。 小说是什么?小说不仅反映现实,它更是作者个人心灵世界的反映。这个世界有着自己独特的规律、原则、起源和归宿。但是塑造心灵世界的材料还是我们赖以生存的现实世界。 王安忆引用纳博科夫的话——“事实上,好小说都是好神话”。“我们要把它当作一件同我们所了解的世界没有任何明显联系的崭新的东西来对待。”用评论家李洁非的话说,“神话的本质,实际上是对于自然、现实、先验的逻辑的反叛。” 王安忆是一位孜孜不倦、喜欢研究小说内部构造的作家,专业能力相当强,她的读书和认识上的方法论是属于她自己一个人的思想成果,耐人咀嚼,令人回味,相当富有文学价值。王安忆先用一句话概括经典小说的内容,再以她的认识来叙述一遍,最后解释小说的心灵世界和现实世界的关系。而这个“关系”是小说家毕生要努力解决的东西。 例如张承志的小说《心灵史》描述了一个信仰的故事。小说的心灵世界与现实世界的关系是一个较为单纯的关系。主人公哲合忍耶几乎原封不动地成为创作者的建筑材料,而终因创作者的主观性而远离现实,成为一个非实在的存在;张炜的小说《九月寓言》描述了一个跑和停的故事。小说描画的心灵世界在于它具有着神话的外形,显示着“好小说就是好神话”的定义;雨果的小说《巴黎圣母院》描述了一个神灵的世界。雨果用了法国几百年的历史、文化和宗教革命来作材料,不是一砖一瓦,而是大块大块的巨石,所筑成的心灵世界的宫殿便要宏伟得多了;托尔斯泰的小说《复活》描述了一个罪人的世界。托尔斯泰是从相距最远的此岸和彼岸过渡,他的心灵世界是最遥远的,而他建筑心灵世界的材料是巨大的坚固的,因此他的心灵世界也是广阔和宏伟的;罗曼·罗兰的小说《约翰·克利斯朵夫》描述了一个天才的世界。小说的心灵世界不是为某一个具体的天才,比如通常以为的贝多芬作传,而是写一种自然力,这是所有的生命里最好的一种生命力,原力里面最好的原力,是自然力的精华,它的光辉使它超越了真实,成为一个神话;艾米莉·勃朗特的小说《呼啸山庄》描述的爱情故事是人类和永恒自然对峙的故事。爱情消灭了肉体,又化腐朽为神奇。《呼啸山庄》的心灵世界与作为建筑材料的现实世界的关系是一种类似否定之否定的曲折关系,它是从神话到现实再到神话的关系。它用貌似神话的现实材料,再制作一个神话,可说是物尽其用。 王安忆认为,好小说是没有任何实际功用的。真正的心灵世界解决不了现实中的任何问题,但它告诉你根本看不见的东西,这东西需要付出思想和灵魂的劳动去获取,然后它就会永远照亮你的生命。王安忆说,严肃作家和九流作家的区别在于,九流作家为人生制造美梦,让人暂时远离现实,严肃作家则是把真实揭开,让人清醒。 关于小说的情节和语言。作者认为,现实生活中的情节是“经验性情节”,小说的情节是“逻辑性情节”。现实生活中的语言是风土化的语言,有生动活泼的优势,但是需要有良好的阅读经验的准备,要了解它的环境才可以领略其中的好处。小说的语言是抽象化的语言。以阿城的《棋王》最有特色,它没有风土化、时代感的语言,它就是使用语言中最基本的成分,不用成语,极少比喻,尤其是多用动词。动词是语言的骨头,它没有个性,没有感情色彩,没有表情,可以最大限度地使用。 关于小说的思想的质量,作者以她阅读过的九组作品举例,以对比的方式来判断认识的质量。思想也是被当作材料来对待的,它决定现实世界的材料以何种形式在小说世界里运用。认识的质量决定了心灵世界的完美程度。 关于小说的情感问题。作者觉得感情是一种人文气质,一种心理经验。小说的创造者是一种具有情感能力的人类。情感到达小说是漫长的过程,需要理性的帮助。理性的任务是检验情感质量,承受情感压力,将感情转化为想象力。作者以小说家写的散文为突破口,以史铁生的《我与地坛》为例,详尽描述了情感原初的面目,以及情感经历了理性的磨练——由于人生大变故所产生的强烈绝望的情感,最终达至生命欢乐颂歌的过程。感情走过的足迹历历可见,最后锻造出了一个哲学的果实。 在我看来,王安忆的《小说课堂》就是一枚小说哲学的果实。“好小说就是好神话”就是这枚果实的闪亮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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