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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03月19日 星期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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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写的嘉良者

——缅怀老书记傅嘉良

    沈国民

    3月11日晚,睡前我打开微信朋友圈,惊悉被滕头村村民深深爱戴的老书记傅嘉良于当日凌晨逝世。在悲恸之际,一些回忆和思绪也涌上心头。

    我与老书记傅嘉良首次接触是在1993年5月下旬的某一天。那时有消息传来:滕头村荣获“全球生态500佳”。老书记和当时的副书记傅企平接受了我的采访,并在他们的陪同下浏览了村容。采访后写成《桔子堤葡萄河花果村》一稿,5月29日在《浙江日报》上刊出。一周后——6月5日,老书记代表滕头村在北京人民大会堂获领联合国副秘书长伊丽莎白·多德斯韦尔亲授的“全球生态500佳”奖章、奖状。在初次接触中,除了高高瘦瘦的个子和舒舒缓缓的语调,老书记留给我的另一个印象是他的写字台特别整洁,尤其台面上的一叠报纸和一叠杂志摆放得非常齐整,与我所接触过的村级基层干部迥然相异。这点我在后文还会提及。

    我最后一次见到老书记是在约两年前的一个晴朗午后,在他家中。我和他坐在已老旧得泛出些白丝的皮沙发上聊天,话题主要是他早年的经历。95岁的高龄显然已使他的记忆力明显衰退,语速缓慢,时有停顿、沉默。但对一些重要的场景、细节还是记忆犹新,有时突然兴奋地提高了声调。在那次漫谈中,我对老书记有了更立体的了解。我当时就想,眼前这位语句断断续续的老人,是一个大写的人,是一位令人敬重的嘉良者。

    老书记在任37年,以“敢叫日月换新天”的气概和“一犁耕到头,自己救自己”的精神,带领滕头村各项事业发展走在全国农村前列。这些已无须我赘述,我在想的是:是什么使他从一名寻常的乡间草根成长为这样一位时代洪流里的功勋者、嘉良者,成为一位大写的人?

    老书记是从极度贫穷和艰难中锤炼出来的一条铮铮硬汉。他于1924年10月(农历九月廿六)出生在赤贫农家。9岁时,父亲患吸血虫病,脚生毒疮,因无钱医治,活活溃烂而死。11岁时,母亲也因病去世。年迈的祖父母把他抚养至14岁。他14岁开始给本村人看牛,喂饱两头牛自己也可白吃饭。到17岁能干庄稼活了,但因自己没田地,只得给人家打短工维持生存,又因上无片瓦只得寄住在本村好心人的家里,过着有上顿而无下顿的生活。23岁时,他背井离乡去上海寻找生计,做过店员,在工地上搬过砖头,在码头上扛过包,打工一年也看不到出路,又返回村里。回村后,他一边断断续续给人家打短工,一边又做行贩生意。他先在本县的方桥、江口一带购进草席,再挑着草席步行到绍兴的新昌、嵊县,台州的天台、三门等地叫卖,把草席换成米,再将米贩到象山沿海地区换盐,再将盐……他说:“有时一个白天要走过十三道渡口,要走100多里路,晚上就睡在路过村庄的祠堂、庙宇门口,有时半路还要碰上土匪强盗。”如此“上磨肩胛下磨脚板”的苦生意,一周也不过是赚来斗把米。

    穷困的生活可以把一个人击倒,但老书记从小所经历的诸多磨难、多地辗转,造就了他吃苦耐劳、沉着冷静、有勇有谋、倔强进取和纯朴善良的个性,使他具备了一般农民所不及的见识眼界。抗战时期,土匪绑票事件时有发生,墩山(滕头村旧名)和傅家岙两村为组建村自卫联防队,从外面买了一支枪。当时就是血气方刚的他把一支三八式步枪蔵在一大捆犁虎哨(用竹梢做的耕田用的牛鞭)里,连连骗过设在溪口黄婆桥、萧王庙蔡桥头和后堂前孙家桥头共三道日本宪兵岗哨,安全回到了村里。自卫队在护村中起到了重要的威慑作用。有一晚,他和几名自卫队员半夜巡逻,为“火力侦察”,敲响了锣,并朝天开了几枪。不想这时正有一个盗牛贼经过,听到锣响和枪声,以为自己的行径已败露,就弃下黄牛落荒而逃,被自卫队员抓了个正着。次日,邻村的牛主人赶来千恩万谢地领走了牛。

    在上海打工期间,有一天下午,他在打工的年糕店附近的电车站发现地上有一只袋子,捡起来一看,里面装的全是钱。他紧攥着钱袋在车站等了好久,但无人来领。他担心自己人生地不熟而生出意外,便带到年糕店暂时交老板保管,说要等待失主来领。快到晚饭时分,一个年轻人急急闯进年糕店领回了钱袋。原来年轻人是一家商店的伙计,丢失的是店里当日交银行的钱。这事消解了那小伙计的几乎灭顶之难。当时许多人称赞他真是个嘉良之人,必有后福。

    如果说磨难不坠其志是老书记的生命底色,那么地域优秀传统文化对他后来确立“利为民而谋”的情怀则是最初的启蒙。贫困的童年留给老书记印象最深刻、最快乐的时光是赶庙会。离村西去数里的萧王庙镇是西部山区通往鄞奉平原的水陆交通枢纽,在通公路之前是个繁华集镇。镇西南的百花岭上有一座萧王庙,镇名因此而来。老书记的姑妈家就在镇上。儿时的他去萧王庙镇时,常常被百花岭上巍峨的庙宇所吸引。每年的正月十三至正月十八,这里都要举行盛大的庙会,也是奉化规模最盛大的庙会,在周边地区很有名。虽然生活艰辛,但父母也常带着小傅嘉良去赶庙会。父母去世后,姑妈也会请小傅嘉良来她家做客,观赏庙会。庙会那几天,萧王庙里日夜演戏,周边十里八乡、也有邻县的老百姓蜂拥而至。祭祀活动由庙界下四堡(数村为一堡)轮流负责。轮值的村为显示村大族众,置办的祭品极为丰盛,所用的全猪、全羊,一年前就由专人饲养。在庙内祭祀毕,人们用八抬大轿抬着萧世显的塑像在各堡游行。轿后面随着仪仗、高跷队、十八盏连灯和抬阁等,一路锣鼓喧天,鞭炮火铳齐鸣。小傅嘉良先是看个热闹,慢慢地从大人嘴里得知,这庙会是为纪念一个古代的“好官”萧世显的。

    据奉化地方志记载,萧世显是汉初名相萧何的后裔,江苏沛县人,宋天禧二年(1018)任奉化县令,爱抚百姓,廉洁奉公,为民办了许多实事,深得民望。天禧五年夏,正值早稻抽穗扬花之际,县内大旱,稻禾枯萎,尤以泉口(今萧王庙街道)为重。萧县令巡察于阡陌陇亩之间,察看地势,垂询农人,在大埠头附近凿五里内河,又在剡江上拦江修建土堰,抬高水位,使江水流入内河,从而解除了旱情,后来人们把这道堰称为萧公堰。不想次年早稻时泉口又遭蝗灾,遮天蔽日的蝗虫落到田里,顷刻间就把即将成熟的稻穗啮啃精光,只剩下光秆。萧县令身先士卒,率男女老幼到田间驱赶、捕杀蝗虫。因正值伏天,暑热难挡,加之连日劳顿,他在禽孝、长寿两乡之交的界岭(今百花岭)中暑暴卒。

    而小傅嘉良从他姑妈的嘴里听来的民间故事更加生动:萧公在灭蝗途中巡视至此,见到飞蝗如云,禾苗被毁,怒不可遏,就捉到蝗虫狠狠地咬死,并吞以解恨,捉一只吞一个,捉两只吞一双,结果中毒而死。为怀念这位勤政爱民的县令,民众在他暴卒处立萧公祠奉祀。宋淳祜十二年(1252)宋理宗赐庙额“灵应”,在元朝又被追封为绥宁王,萧公祠也改称为萧王庙,这座“剡东名祠”至今是奉化规模最大、保存最完好的古庙。

    小傅嘉良一次次目睹盛大的祭祀萧王习俗活动,一次次耳闻千年流传的故事,萧王成了他心目中崇敬的英雄。直到多年以后,有一位作家来滕头采访,他主动向她介绍萧世显的事迹,并执意陪她去萧王庙看看。在90岁生日时,他捐出30万元存款给萧王庙青云村。他的姑妈家在那里,他一生的伴侣——当了一生村饲养场饲养员的爱人也来自那里,他朴素地说:“我有好几个亲戚住在那个村里,这两年,这个村的村支书威望很高,我希望助他们一臂之力,加速村里的发展。”这是对亲情的感恩回报,我猜度其中应该也寄托着他对童年观庙会、受启蒙的几分怀想。

    终身学习是老书记精神力量的重要源泉,并使他在数十年的奋斗生涯中始终保持锐气、与时俱进、创新不休。我在前面提到过老书记初次留给我的一个深刻印象是他的写字台特别整洁,尤其台面上报纸和杂志叠摆得整整齐齐,与我所接触过的村级基层干部迥然相异。后来和老书记接触多了,了解他虽然只在傅氏族塾里读过两三年书,但格外重视读书读报,注重学习。在他那个时代,报刊是各种政策方针、重要信息的主源,他对报刊上的一些重要报道和文章几乎到了研读的程度,有特强的新闻敏感性。1978年春,比安徽凤阳小岗村18户农民偷偷签下大包干契约早大半年,滕头村公开办起了花卉园艺场。这源于一次读报的触动——春节刚过,他在《人民日报》头版上看到一篇题为《一份省委文件的诞生》的报道,说的是安徽省委调整落实农村经济政策的事。一篇报道打开了他的心扉。这时又恰逢滕头村十几年的改土造田成效初显:滕头人缴了公粮又吃饱了饭。他看到人民生活在好转,国家在拨乱反正,在当时农业生产“以粮为纲”的背景下,他先人一步顶住压力,毅然办起了村花卉园艺场,这也是滕头绿色发展的标志性事件之一。因为爱学习,他能把握发展趋势,对人对事认得准方向,而一旦认准了,就“一犁耕到头”。有人因此说他倔。在滕头发展的每一个关键时刻、转折关口,他身上这种倔和坚持往往起到特殊的作用,这样的例子在滕头发展史上有许多许多。他是一个在农村最基层干部中少有的爱学习、善于研判大势的智者,是一个以学习促实践并从中增长见识才干的佼佼者。

    老书记最初显示出不凡的见识、魄力和才干是在1952年。那还是在办互助组时,许多人都喜欢和富户搭伙,平时嗓门不大的他喊一声“最穷的都跟我来”,真的办起了一个“穷棒子”互助组,并被推举为组长。一年下来,他带领的“穷组”年终收成大大超过了“富组”,让人们刮目相看。1956年,他又领头办起村高级社,随之又任由墩山和肖桥头、傅家岙三村高级社联合组成的“三联社”副主任。上世纪50年代末,全县抽调各公社农民工上横山水库建筑工地,他被任命为当时肖镇公社的民工营营长。他率领的肖镇营克难攻坚,在劳动竞赛中屡屡领先,并且伙食也办得好,民工积极性特别高,是特别能战斗、屡受嘉奖的红旗营。从工地回来,他就被提拔为“三联社”主任、党支部书记。1960年5月滕头村(时称屯头)单设为大队,他众望所归首任党支部书记,直至1997退居。自从1965年冬他铲起第一锹冻土,拉开了滕头村为期十余年的改土造田战役序幕,滕头以后走上波澜壮阔的发展道路就已被注定。没有老书记,不会有滕头的今天。

    老书记是一个大写的人。苦难磨砺其志,地域优秀传统文化滋养情怀,从学习中汲取精神力量,组成了这个大写的“人”字的基本骨架。在时代洪流中,他可谓是一位创造奇迹、叱咤风云的人物,但他又是一位慈祥的邻家老人。记得有一个周末,我带还在读小学低年级的女儿去滕头村玩,在村办公楼下遇见了星期天不休息的老书记。他对我女儿招招手,一边说着“囡囡,来来,来来”,一边掏出两个带着体温的滕头桔子塞给我女儿。二十多年过去了,那细微而亲切的动人场景还在我眼前清晰浮现,那一声笑吟吟的“囡囡,来来,来来”,还在我耳边回响,恍如昨日。

    “瞻彼南陔,时物嘉良”,斯人已逝,功德永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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