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慕容

    家族里的长辈不论男女，大多喜爱喝酒。奶奶烟酒不离手，竟然活到90岁，几个姑婶不但饭前小酌，还喜欢亲手酿制一些应季的酒。正月来了做酒酿、米酒，梅雨季做青梅酒，夏天来了做杨梅烧酒和葡萄酒。除了本地盛产的青梅和杨梅外，她们还喜欢按季节购买一些枸杞、当归、天麻等中药材，调制补酒。水果当吃应季的水果，莫非酒也该喝应季的？有了女人们的聪慧和勤劳，男人们的餐桌上一年四季摆放着不一样的酒，他们的身子骨因为饮酒有度，因为顺应天时，更加强健。

    母亲滴酒不沾，却是调酒的高手。每当年关临近，我那狭小的房间里会突然多出一个用好几条棉被仔细包裹的庞大的搪瓷容器，就知道过几天可以吃上最喜欢的酒酿圆子了。先把一锅糯米烧熟，然后按比例放入甜白药和少许清水，密封，用棉被保温，让它慢慢发酵。每天清晨打开一次，用筷子在糯米表面戳几个孔，这是母亲做酒酿的窍门——酒酿也是需要呼吸的。5天过后，香甜的酒酿就可以吃了。如果把容器换成酒埕，水的比例再多一点，就是米酒了。冬日里的清晨，喝一碗母亲做的酒酿圆子，浑身热乎乎的，神清气爽，令人惊喜的是酒酿圆子里还有个鸡蛋……

    小时候，镇上周边的村子里全是低矮古朴的梅树，正月里梅花开放，小镇淹没在浩瀚的梅影和清香里。当人们去田野溪壑看梅花，沉浸在春光里的时候，母亲和她的姑嫂妯娌已经为青梅酒在做打算了。

    去年冬季新产的晚稻米，一颗颗珠圆玉润，挑了一担交给镇上著名的酿酒大师小葛师傅。通常10斤稻米烧1斤烧酒已经是不错的纯度了，可酿酒是家族里的盛事，酒的质量往往关乎家族的名誉，所以母亲要求是15斤烧1斤。佳酿必有良泉，小葛师傅亲自带徒弟担来了离镇五华里一个小山村的山泉水，按照先水后粮再放曲的顺序，经过15天左右的发酵期，纯度高达55度的头道烧酒就制成了。

    小葛师傅的酒之所以在镇上出名，只因他连酒曲都是自己调制，用了米糠、野生菌和中草药的酒曲究竟是按什么比例配制的，是方圆几十里的一大秘密。一个家族一年的口粮烧得几十斤白酒，欢天喜地运回家，浅尝辄止，静静等待青梅成熟。在等待过程中，她们会向小葛师傅要一些做酒剩下的酒糟，用来做糟鱼。在春节的餐桌上，不但主食跟酒有关，连菜肴也是，一家团圆的时候，酒香扑鼻，亲情浓郁，让我的童年不知醉倒了几回？

    烧酒已经藏好，等待光阴把瓶塞揭开。五月里，梅子成熟，母亲率领一众妯娌姑嫂和年少的我们，站在梅树下，挑选一些个头大、品相好的青梅，回家后，用清水洗净，加入适量的冰糖和薄荷，浸入小葛师傅烧制的烧酒里。多余的青梅被制成梅酱，酸甜可口，是我最钟爱的美食之一。耐心等待酒液被青梅充分吸收，到了一个月后的初夏就可以饮用了。入口清冽甘香，就算平日里滴酒不沾的人，喝上一杯也不碍事，因为酒的味道完全在那青梅里。一边喝着青梅酒，一边又在担忧今年楼隘亲戚家杨梅的长势了。

    青梅酒因为要放置大量的冰糖以中和青梅的酸味，以致于冲淡了酒味，家族里的男人并不爱喝。但纯正的杨梅酒却不需要放太多调味品，原汁原味更得人们钟爱，故而每年调制杨梅烧酒才是重头戏。七月里，楼隘亲戚家送来一大篮红得发紫的杨梅，母亲就回赠一瓶青梅酒，纯朴的亲情在简单的以物换物的过程中渲染。舍不得吃那些令人垂涎欲滴的杨梅，因为只有酒才能把诱人的色相保存下来。我见过最惬意的吃法是夏天里，父亲倒了一碗杨梅酒，酒中有五六颗杨梅。也许是嫌不够清凉，父亲会在酒中放一根白糖棒冰，等棒冰渐渐融化，父亲先喝一大口，暑气即解，方才一小口一小口地品尝杨梅，不知那是酒的味道还是光阴的味道。

    在我们家，酒是有季节的。一般到了初秋，杨梅烧酒就喝完了，通常酒都是越陈越好，但杨梅烧酒不是，只有在溽暑的苦夏里，才能发挥它生津解渴和开胃的功效。我小时候有厌食的症状，到了夏天尤其严重。每日被母亲强迫吃一颗烧酒里的杨梅，从抗拒到配合到喜欢，它在我长身体的阶段里，竟然扮演了补品的角色。这种喜欢一直延续到现在。有一次在朋友家畅饮，朋友拿出一大瓶杨梅烧酒，足足5斤，百颗杨梅。几个朋友划拳，先是喝酒，酒喝完了再吃杨梅，最后杯盘狼藉，果肴己尽，不知东方既白，但我们没有一个人喝醉。

    酒饮微醺，花看半开。家族的男人们都有好酒量，却不会喝醉。因为他们知道喝的不但是平静从容的光阴，还有女人的贤惠、家庭的和睦幸福。除了这些果酒，母亲和她的姑嫂妯娌还炮制过海马酒、枸杞酒和杜仲酒，那些酒并不是一家专属，而是可以共享的。家里靠海，气候潮湿，平日里也喜欢吃海鲜，家里人却没一个得风湿和痛风，也许跟善于饮酒有关。

    今年夏天去了宁波姑姑家，姑姑在院子里栽了葡萄，晚饭前饮的就是她自制的酸甜可口的葡萄酒。我们说起童年旧事，说起一大院子几户人家相安无事的平静日子，说起她还未嫁人时跟着我母亲酿酒的愉快光阴。

    昔日的院子早已不见，几家人居住在不同的地方，酿酒的盛事成了遥远的回忆，就让我在怀想的光阴里，酿一种叫做亲情的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