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3版:A3 上一版3  4下一版
标题导航
dlrb
 
2020年05月28日 星期四  
下一篇 4 放大 缩小 默认

马头村

    高鹏程

    那匹传说中的白马已经隐身于时间内部,

    马头墙上垂下的瓦楞草,仿佛它来不及收拢的鬃毛。

    惟塈堂的酒巷子里,已闻不到一丝酒香,

    但酿造还在继续。

    椿荫堂的屋檐下,那个老人还在假寐

    梦里,有一个家族鼎沸时的喧哗。

    很多年了,象山港的海面波平如镜,

    只有村内的那一口老井,知道每一户人家的甘苦。

    只有案山上的凉亭,

    惯看人间烟火和山间冷月的交替。

    这是又一个四月。贻燕堂前,燕子依旧归来,

    但堂下的人,已经散落成村后山前的坟头。

    只有春草的籽实,

    年年开出细白的小花。

    只有远处的象山港

    坚持在每一次晨昏,把腥咸的潮汐送上海岸。

    诗外音:

    英国诗人库伯诗曰:“上帝创造了乡村,人类创造了城市。”城市的意义不仅仅在于建筑的堆砌,而是彻底改变了基于乡村文明的人与他人、人与自然、人与自身的关系。高楼大厦,长街短巷,市井烟火,带给人们的已经是一个全新的生存空间。人们在这里制造梦想,人们在这里重新审视自己、认识自己、发现自己。人不再是荒野陋巷中的生灵,社会属性得到了空前的加强。

    但村庄是人类脱离荒野走进文明的最初最小的驿站,是上帝带给人的第一份礼物。时至今日,我们依旧可以把圣经里描述的伊甸园当作是人类的第一个村庄。但我们今天审视一座村庄,已经没有必要用天文时间的眼光,甚至历史时间的眼光来看清它的来龙去脉。我们已经走到了一个节点。就是,随着城市化进程的加快,我们这一代人,已经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无数村庄已经无可避免地走向消逝的结局。

    一个不争的事实是,居留在村子里的原住村民,大多数年岁已老。越来越多的年轻人正在以多种方式离开。个别村庄进驻的民宿业主,或者是其他业态的从业者,他们是新型乡村业态的经营者,但不是古老乡村的守望者、传承者。他们和土地之间已经脱离了那种生死相依、休戚与共的关系,他们的情感和观念里也少了安土重迁的意识,一旦经营出现问题,随时可以选择离开。

    当然事情也许并不那么悲观。也许我们最终可以找到一种保留、延续乡村形态的有效方式。无论用什么方式,我相信有一点是不会改变的,那就是根植于我们血脉深处的那缕乡愁。无论世事怎样变迁,即使人们背井离乡,只要体内的那一盏乡愁不灭,那一缕乡思不断,即使置身异国他乡,只要故土家园的秋声响起,血脉中的潮汐就会随之起伏。

    马头村,据可见的史料记载,始建于唐末,迄今已有1100多年的历史,据宁海《窦川园里陈氏家谱》记载:唐末天佑二年(公元905年),陈姓怀珙公为避战乱自福建长溪(今福州一带)迁居到此。一千多年来,这个村庄几经兴衰,但仍奇迹般生存下来。即使在明清之际,沿海居民几经海禁,整体被迫迁徙之后,这个村庄最终还是顽强地展复。

    搜寻马头村的相关记载,我们发现,这个弹丸小村因为依山濒海的地理位置,有着与许多沿海村落相似的命运。自元末明初开始,就屡遭海盗倭寇侵犯。明末清初,郑成功抗清,张苍水反清复明,东南一带战事不断。清顺治十三年,即1656年6月,清政府为了断绝郑成功部的物资供应,颁布了《禁海令》。1661年,颁布更加严苛的“迁海令”,强迫沿海居民内迁,毁船焚屋,坚壁清野,马头村也因此沦为废墟。直到1683年,即康熙二十二年,迁海令解除,流落他方的马头人才陆续返回故土,重建家园。

    马头村内,现存的最古老的建筑惟塈堂,就是村人重返家园后建设而成。而后又陆续建造了义门堂、下仓屋、老后头园、新后头园、金茂房、水源屋、老七家、后新屋、拙楼、王淮房等一批家宅民居,几代人筚路蓝缕惨淡经营,最终形成了可观的村落规模。走在按照修旧如初的原则修葺恢复的古老墙弄之间。我们似乎能够体会到历史缓慢滞重的一面,体会到村庄的某种亘古不变的属性。

    就像贻燕堂前年年归来的燕子,就像村后山间那些长眠的村民坟前年年开出的小花,它们其实是在用另一种方式守望着村庄。就像村子中间,一脉村民饮用浆洗的泉源,流量细小,然而多少年来却不干不涸。细微的波澜,应和着远处象山港的潮汐,也应和着离乡背井的远方游子心底的波澜。

    “一千五百年底事,只有滩声似旧时。”不管未来的社会如何发展,未来我们生活的形态怎样变化,作为人类童年居住的村庄,将永久地留存于人们的记忆中,一代又一代人,将沿着生物学、社会学双重意义上的基因编码,一次次重返源头。而我们能做的,只能祈祷一个又一个古老的村庄,都能够找到延续它的一脉活水,长久地存在下去。

下一篇 4 放大 缩小 默认
   

奉化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