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海波 故乡,无论离她多久多远,总会有一种情愫在不经意间骤然涌上心头,且不吐不快。很多时候,这份情愫往往就沾附在极其普通的一瓢一羹里,这应该就是人们常说的“味里故乡”吧。 我的故乡在山区,常见的年糕烧法只有3种:冬笋咸菜年糕汤、草籽炒年糕、青菜炒(烫)年糕。说白了,只是挑家里有的食材,放上年糕或煮或炒,再美其名曰“某某年糕”而已。但在我的记忆里,儿时母亲谢年时烧的那餐年糕汤是最美味的。 谢年是一种习俗。临近春节,用祭拜的形式,送走传说中邪恶的怪物“年”,恭请福利神,祈求新的一年平安健康、富足有余。确定谢年的那天,母亲早早起床,把前一天买回的几斤猪肉和两三天前杀了倒挂在吊钩上的那只鸡洗净,然后放入八尺大锅同时熬煮,熟了就摆放在八仙桌上用来谢年。 祭拜后,这些吃食自然会切一些给我们分享,而我单等的却是肉汁青菜年糕汤。烧法其实很简单,只是把鸡与肉熬煮出来的浓汤加上适量的水烧沸了,再切上几株大青菜和些许大蒜叶,用锅铲翻上几翻,最后放入年糕和适量的盐,只待烧熟就可享用。 年糕丝拌着青菜送入口中,嚼上几嚼,再轻轻吹几下汤,小心地吸入一口,一起咽下去,那种油而不腻、软而不烂、鲜而不呛的特有味道便弥漫了整个感官,美得让人直叹“幸福!” 多少年过去了,这个味道只镌刻在了记忆里。现如今,年迈的母亲在全家团圆的日子里,有时候兴奋之余,也会在小辈的帮忙中重拾手艺,但那个味是再也吃不出来了,甚至心里会嫌油腻,只是为了哄母亲开心吃得津津有味罢了! 而儿时的零食,要数除夕夜炒的花生、黄豆、玉米、番薯干最有味。除夕“坐夜”应该是传统的、全民性的,但“坐夜”所依仗的方法可能是各有地方性的。 故乡的除夕,主角年夜饭演绎过后,母亲收拾得当,就会捧出存放在角落好久的瓶瓶罐罐,一排儿亮相在灶沿桌上,里面装满了平时积累的豆子、花生等五谷杂粮。整年忙碌在外的父亲此时也会极其自觉地把家里的团箕、筢篮放在横放的竹椅上,然后点燃灶火。哥哥也早把一大盆黑不溜秋的细沙粒捧到了灶台上,这自然是用尽了他的吃奶力气。我?嘿嘿,屁颠屁颠跟在哥哥后面给他加油呗! 锅已经烧烫了,被母亲倒入锅里的细沙粒很快也烫了,半瓶生花生趁势入锅,母亲用铜铲不停地有节奏地翻炒,左右手轮番上阵,父亲、哥哥会在母亲转身做其他事的间隙,上前炒上几炒,没有灶台高的我只有羡慕的份,特别是哥哥挤眉弄眼向我嘚瑟的时候。这时,母亲就会安慰我:“等囡囡长大了,全让囡囡炒!”哥哥听出了话外音,也停止嘚瑟,接过母亲的话:“妹妹长大后全让妹妹炒,哥哥烧火!”我自然是很乐意地接受了这个建议,乖乖坐到父亲的膝盖上,幸福地等着长大后的那一刻早日来到! 说笑中、期盼中,不用尝,母亲就知道一锅花生炒熟与否,熟了,就把它铲到一个父亲适时递上的筛子内,滚烫的细沙被筛到锅里,留在上面的熟花生倒在了团箕或筢篮里,单等冷了开吃! 当然,“冷”是要经过我与哥哥无数次的品尝后才能得出的结论!这样一锅一锅地炒着,从花生到黄豆,从玉米到番薯干,要花上好几个小时,直至团箕、筢篮、筛子都晾满了。这时父亲的脸是全家最红最烫的,自然是烧火的缘故! 为了让后炒的冷得透彻些,我便跟在哥哥后面翻出扇子来降温。然后父亲帮着母亲把所有的豆啊干啊装进早被擦净了的瓶瓶罐罐里,留着正月初一和以后的日子拿出来慢慢享用。 对于故乡,留在我记忆里的味道大多是母亲的味道:家养白宰鸭肉,一般等招待客人后,母亲给我们兄妹俩吃她用心留在盆角的那几块,味道是琼浆玉液般的好,也算对得住我们放学后天天给鸭喂蚯蚓的辛劳;充当主食的玉米糊,当时真不知为什么,年长我几岁的哥哥总是不挑番薯而挑上它,而我却喜欢吃母亲为我特制的玉米糊锅巴;晒酱里的黄瓜片,除了记得咸和母亲捧进捧出的辛劳外,还记得,那是青黄不接时的主要下饭菜;荞头卤烤芋艿,是能骗我几条街的,也是经常被哥哥用来换取原本是我拥有的,但他也喜欢的其他小物件的美食;甜萝卜干和着泡黄豆,算是母亲发明的吃法吧,它是放学后我和哥哥不再嚷嚷肚子饿的良方……相比现在,故乡的日子是艰辛的,但又是无法忘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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