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潇潇 若论自然景观,像剡源这般的溪流在四明山区不知凡几,而若论人文渊源,称为“四明第一溪”也诚不为过。集思想家、史学家、地理学家等于一身的浙东学派领军人物黄宗羲深谙其理,在《四明山志》中对剡源九曲之胜一一详述,这在四明诸溪中绝无仅有。 这首先应该感谢书圣王羲之。确实,奉化历志不曾忘记为这位有功之臣记上一笔,如光绪志寓贤卷载:王“初渡浙江便有终焉之志,既去官与东土人士尽山水之游弋钓为娱。剡金庭观为右军故宅,其别业在剡源六诏。” 这座筑于1660多年前的剡源别业,正是剡源人文渊源的始发原点。 从此,高人逸士接踵而至剡源,或流连,或把这片山水作为自己的生命归宿,以致剡源九曲因而曲曲有隐,诗声不绝:五代时吴越王钱俶来过,宋代女词人李清照来过,逆忤秦桧、“乾坤清气间生贤”的曹粹中来过,一生不仕、拒明成祖征召修编《永乐大典》的全整来过,著名史学家全祖望来过…… 在络绎不绝的人流中,继王羲之后站上剡源文化地标制高点的,是宋元时期“清正廉明,文义冠世”的著名诗人陈著和“东南文章大家”戴表元。 《元史》称戴表元“七岁学古诗文,多奇语”,宋咸淳七年(1271)中进士,后任建康府(南京)教授,但他在短暂任职后就因奉亲和元兵南下回到奉化,随即外出避乱。元至元十六年(1279),36岁的戴表元才告别“六年之间奔走九郡十五县”的狼狈生涯,重回故乡。而一场火灾又不适时地焚毁了他在奉化城南小方门的旧宅。身心交瘁的他渴望有一方小小栖息地安顿自己,便选择了其祖父墓葬地附近的剡源榆林。他在那里搭建了一座名为充安堂的居所,举家迁往。但充安堂并未给他以安定,此后20多年间他不得不为生计奔走杭州、湖州,甚至苏皖等地,以授徒卖文为生。堪慰的是门生中不乏翘楚,首推著名学者袁桷。60岁时,他又迫于贫困而接受友人之荐,以老残之身远赴江西信州(上饶)任教授。3年后,他拒荐修撰、博士二职不就,告老还剡。他用区区3000缗积蓄,以最节俭的方式“伐材于近岗,聚土于后麓,役工以卷而使之食。烦邻于暇而量之于直,不三月质野堂成”。坐落于剡源好山好水中的质野堂,成为他的天堂:红杏园林雨过花,远陂深草乱鸣蛙。春风不问茅斋小,自向阶前长笋芽。兴之所至,他也会拄杖出门,在不逾5公里半径的剡源山水间逍遥漫游:朝登剡山巅,暮戏剡山足。英英丹霞洞,不受尘世辱。一生历尽坎坷的“江南夫子”总算在剡源山水中得到了迟来的慰藉。 他忘情于剡源山水,许多诗句描绘了剡源大好风光,如“一曲好溪山起处,数声疏雨雪初来”“松风四山来,清霄响瑶琴”“经秋溪水碧洄洄,无数晓山如镜台”。却又写下许多伤时悯乱、关切民间疾苦之作,如代表作《剡民饥》《采藤行》等,情怀和诗风近似杜甫、白居易再世。他因挚爱剡源而以“剡源”为自号,文集也冠名《剡源集》。《元史》盛赞“表元闵宋季文章气萎恭而辞骫骲,慨然以振起斯文为己任……其学博而肆,其文清深雅洁,蓄而始发。至元、大德间,东南以文章大家名重一时者,表元一人而已。” 隐身在剡源,戴表元也得到了友情的滋养。那时,自号“嵩溪(为剡源支流)遗耄”的诗人陈著正隔溪与戴表元同隐。陈著曾官至太学博士、监察御史,因忤权臣贾似道而遭外放,曾任嵊县令。嵊人为纪念其清廉政绩,将他惜别嵊县父老的山岭改名为陈公岭,惜今这处坐落于嵊州、新昌、奉化交界地带的山岭已误作成功岭,穿越此岭的隧道也被标为“成功岭隧道”。他隐退剡源后,筑本堂为居,创作诗文颇丰,他的诗现存1300余首,列我国古代诗人第19位,《陈本堂先生文集》等诸多著作入《四库全书》。《四库全书总目提要》云:“宋代著作获存于今者,自周必大、楼钥、朱子、陆游,卷帙浩博,无如斯集。” 陈著年长戴表元30岁,相似的仕途坎坷、乱世经历和晚年隐居生活,使二人意气相投,诗文往来频繁,共抒人生感慨,互致精神慰藉,结成忘年交。陈著对戴表元非常赏识,曾以这样的诗句向晚辈表达由衷的敬意:君是能诗犹可及,及君不可是吾年。有怀伐木相求意,但诵投瓜永好篇。 在剡源,与戴表元过从甚密并不止于陈著。清史学家全祖望记:“宋亡,四方遗老避地来庆元者多,而天台三宿儒预焉……时奉化戴户部剡源在,其与阆风、正仲和诗最富。”阆风、正仲即名列“天台三宿儒”的舒岳祥、刘樗园。前者有诸多著作入选《四库全书》,和王应麟同为戴表元授业之师,戴表元深受其教益,元兵南下时他又和戴同避乱于台州峡石。后者是戴表元在太学时代声息相通的同斋好友,身影常常相随而精神相伴终生。 戴表元归剡后,舒岳祥以潜心诗文、授徒故里为乐,无意出仕,生活安定,与戴表元的交往也更为频繁。戴表元《寄天台舒阆风先生》诗中曰:“岭云尽处是台州,有个诗翁住下头。不寄一书春又晚,相思百里水空流。”舒岳祥以《试杨日新笔次韵答戴帅初》诗答之:“闻尔又归青嶂住,四明西畔越东头。山当篱外偏环屋,水到门前总合流。”可见二人情谊之深,亦师亦友。刘樗园也是舒岳祥的好友,二人常结伴来剡源与戴表元相聚,曾同居于棠溪、榆林,全祖望曾主张在剡源建舒、刘之祠,以资纪念他们曾“流寓剡源”。 戴表元在杭州、湖州等地游历期间与诸多文人学士结成了好友。著名文学、艺术家赵孟頫、黄溍也来奉交游,和他一起讲学论道。当时戴、黄吟诗作文,赵书之,被称为“三绝”。 隐逸往往是人生的一道后门,是前门被堵时的一种逃避,后人所看到的诗意也许掩饰着他们内心真实的无奈。但剡源给这些从人生后门侧身而出的人们提供了宁静的栖息地,剡源因他们而深厚了文化积淀,同时也启发了后人对人生进退的审美领悟。一个个隐逸个案在剡源生成了文化模块,诗与远方就显现了。这也在陈著和戴表元身上得到了印证。陈著前期的诗大多为往来应酬之作,在归隐剡源后,由于经历了战乱、亡国之痛,自身也失却了原来优渥的生活,因此更注重反映民生疾苦,抒发忧国忧民之情,诗歌创作得以升华。戴表元隐居在剡源的最后一段时光,是他身心舒展、创作丰收的美好时光。对舒岳祥来说何尝不是如此,他的诗文创作也在此时期更上层楼,《四库全书总目》评他晚年“遁迹终身,乃益罩思于著作,其诗文类皆称意而谈,不事雕绩”。 戴表元和陈著、舒岳祥、刘樗园、赵孟頫、黄溍等文化名人的交往,是剡源文化源远流长的佳话。 到明末清初,剡源又涌进一拨特殊的隐逸人士,其中有万泰、周齐曾、周元初和王玉书、王玉藻、宗谊等。他们的特殊处在于他们在隐身剡源之前都是慷慨激昂的抗清义士,隐剡后大多转身为纵情山水、寄情诗文的骚客。 万泰,字履安,晚号悔庵,鄞人,崇祯九年举人。万泰生有八子,各有成就,人称“万氏八龙”,其中最为著名的是第八子,被人颂为“班马三椽笔,乾坤一布衣”的著名史学家万斯同。万斯同墓葬于莼湖乌阳观山南麓,为全国文保单位。万泰在抗清事败后隐于剡源榆林后,时持《离骚》于溪畔林下低回诵读。他原来并不作诗,隐居榆林以来却作诗不绝,黄宗羲盛赞其诗为“诗史”,“孔子所不删”。 周齐曾,字思沂,一字唯一,号囊云,鄞人。明崇祯十六年进士,曾出任广东顺德令。明亡后隐居剡源桕坑,削发明志,自称无发居士。隐居20余年间,“与山僧樵子出没瀑声虹影间”。有旧友相访,拒曰:“咫尺清辉,举目有山河之异,不原见也。”所著诗文高清旷逸,绝去人间烟火,山水图笔意亦出尘外,《清史》称他“为诗文机锋电激,汪洋自恣”。乡人钦其高风,私谥“贞靖先生”。 周元初,字立之,鄞人,罄家财输饷支持钱肃乐抗清。钱肃乐以文穆遗恩奏鲁王朱以海,鲁王授以郎署,他坚辞不受,仅以布衣白帢之身参与谋划军事。失败后隐入榆林,与同隐剡源的志士们往来唱和,并终于剡。 王玉书,字水功,鄞人,与钱肃乐为讲学友,与钱共事抗清失败后避居榆林,与其所唱和者周元初、周齐曾、陆宇火鼎合称“榆林四老”。 宗谊,字在公,号正庵,鄞人。生天富豪之家,重诗重义轻财,以十万金家赀输送钱肃乐营为饷,而辞多鲁王恩封。家道因之破落,后来奉隐居,仍以与友人诗文唱和而相得。 王玉藻,字螺山,扬州江都人。崇祯十六年进士,抗清失败后避居剡源,戴道士之冠出没,常在溪流边读书作诗,仰天起舞,当生活有困难时常有乡人济之,多年后才离剡源还江都故土。 还有余姚人张廷宾、邵以贯等人在同时期隐入剡源地域。前者曾任鄞州教谕,明亡后削发入雪窦寺为僧,还在高岙筑听瀑草堂,在堂观赏山水,吟诗作文,“一时东南高蹈之士多归之”。后者落发归隐于妙高台,与张廷宾、周齐曾、黄泽望等时时过从,遍走于四明山诸峰间,“所为诗文极多,顾身后散佚无一存者”。 全祖望对这批隐居于剡源的志士仁人非常崇敬,在经实地游览、考察后写就的《剡源九曲辞跋》中,他这样说:“剡源山水奇矣……故国初士大夫谋避地者,予意欲增置诸祠宇,以与宋元诸古迹相辉眏。”其中提到:应以周齐曾逃禅地榧树湾草瓢为祠,并提议与王玉书、周元初合祀;以陆宇火鼎募兵处莲峰茅庵为祠;复建张廷宾高岙听瀑草堂。 行走溪路,虽青山宛然,世事却已沧桑。散落在剡源九曲的人文古迹,大多已堙灭难寻。在榆林村,已无万泰、周元初、王玉书等人隐迹,在“戴家阊门”遗址的一个墙角还遗存着半截“戴表元夫子故里”石碑,我凝望着它,耳边不禁响起一声喟叹:“而今质野堂何在,蔓草荒芜片土留。”那是清代剡源三石人赵霈涛的声音。 但有形的故迹虽被时间之河所堙,诗意的过程却已然形成,就像花谢蒂落时种子已然着地。文字重构起新的秩序,也成为一种更为持久的真实,故人的音容从此被留在或清晰或模糊的诗篇和典籍里,活在绵延不绝的阅读者的怀想里。行走剡源故地,我的脑海里时不时会蹦出故人们的一二句短诗,它们如一束束强光瞬间照亮“蔓草荒芜”的废墟,使我体察到冷漠时光里的诗情暖意。 行走剡源,我内心更期待听到那已然着地的种子在“蔓草荒芜”的废墟里苏醒、萌动的声响。文化,应该有这种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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