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小风

    近日，我们的文学沙龙如期举行。可能是因为疫情关系，此次沙龙参与者不是很多，但两位陌生文友的加入，给沙龙带来了新鲜感。一位是三味书店老总卓科慧的朋友、企业家陈先生。另一位毛先生则是我多年的朋友兼资深文学爱好者，专程从上海驱车3个多小时赶来，感受沙龙氛围。

    跟以往一样，开场是诗歌解读环节。高鹏程的《岩下寺》短小精悍，刘阳阳朗诵出了它的独特韵味，再加上高鹏程的剖析，诗歌的内在质感立刻像诗里说的，有了“一盏灯的光亮”。高鹏程介绍了这首诗的创作过程，告诉我们如何调动写作经验，用有限的材料打磨出别样的诗意。这种创作经验同样适用于其他文学体裁，我们获益匪浅。

    沙龙很快切入正题：讨论莫言的小说《等待摩西》。这篇小说首发于《十月》杂志2018年第1期，于2019年4月获得第15届十月文学奖短篇小说奖。本期沙龙的主持人杨洁波慧眼识珠，将其连同莫言的另外两篇新作《诗人金希普》与《表弟宁赛叶》推荐上来作为主题讨论，大家都提前做了功课。

    整篇小说只有一万字左右，但是容量极大、内涵丰富，将小人物的生存情状乃至人性的变化置于错综复杂、不断变迁的大背景下，写出了蝼蚁一般的小人物在时代潮流中跌宕起伏的人生。小说讲述了作为小说线索人物的柳摩西从落魄到发财，从消失到重现，名字从“摩西”改成“卫东”，最后又改回“摩西”的经历，探讨了国人的信仰问题。

    新锐小说家虞燕说自己不太喜欢莫言那些魔幻现实主义小说，但这篇小说改变了她对莫言的看法。她更多地把目光投在了小说的创作手法上，对小说的开放式结尾大加赞赏。她喜欢里面大量的细节，她说细节描写能很好地体现人物的精神面貌。我俩对小说极尽克制的写法很有共识，这可能跟我俩直来直去的性格有关。但成熟的小说家会忍住不说，让读者去猜测和想象。

    蒋静波夸小说的细节像焰火一样灿烂，说莫言的另两篇小说名字取得很幽默，充满反讽意味。《诗人金希普》的主人公金希普出场高调、行为离谱，里头蕴含的反转与寓意，给她创作小小说带来了很好的启迪。

    毛先生把小说反复看了5遍。他认为小说写得很生动，布满悬念，情节发展借助很多侧面描写来推动，而小说人物的命运则被一只无形的手操控着，被时代潮流裹挟着走。马秀美是唯一的亮点，她的等待令人动容。

    陈先生也认真讲述了自己的读后感。小说主人公的命运大起大落、跌宕起伏，有时代的烙印。从贫穷苦难到飞黄腾达，这样的人在中国很有代表性。他觉得小说中的爷爷才是真正回归本性的人，如此才可能活了100多岁无疾而终。

    高鹏程从写作借鉴的角度谈了自己的看法。他认为小说中的叙述方式安排得尤其巧妙，莫言赋予叙述者一个退伍军人的身份，利用他的回忆以及多次返乡的见闻，串起了大时代与小人物，使大时代的跨度与小人物的遭遇之间的关键节点毫无断裂感，起到了很好的连接与起承转合的作用。对于小说中人物的命名，他感觉别有用意，但由于阅读仓促，还来不及深究，回去后会真正琢磨。《圣经》中摩西是带领古代以色列人走出埃及的救赎者，他认为小说命名为“等待摩西”确有深意。小说的重点是“等待”，主角应该是马秀美而不是摩西，马秀美把等待本身变成了信仰。

    杨洁波的解读是，首先，莫言已放下手里的“刀”，不再以“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来要求自己，因此他一改过去过度用力、精心打磨的手法，以平常心写出了这一组小说，带来了舒适的阅读体验。她认为小说里的宗教符号具有反讽意味，但最后却能自我消解。小说讨论的信仰主题的落脚点是马秀美。她是“等待摩西”的主体，用30年等待等来了最后的圆满。这种圆满不是戏剧意义上的圆满，是委曲求全、模棱两可、暧昧不清的圆满，这是普通人所能有的圆满。它无法被定义，所以小说结尾，“我”走不进那个院子。杨洁波认为莫言的这篇小说还出彩在没有刻意切入人物内心深处去挖掘什么东西，而是一路轻松着调侃着，把解析和评判的权力交到读者手里。现实足够荒诞和讽刺，的确不需要作者作进一步的诠释，但小说的含蓄也在这里了。

    时间无情，莫言这个短短的小说却让我们意犹未尽。之前的沙龙也有小说被我们解读出了无数可能性，这可能就是优秀小说的共同点吧。《等待摩西》像是莫言随手摘了片叶子写出来的，但我们不能只看见这片叶子，要看到他背后几十年的深厚功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