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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07月16日 星期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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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猪饭

    南慕容

    姑妈从集市抱回来一头小猪。刚满18岁的表哥是村里的电工,他并不知晓这头猪不但是他的成年礼物,还是为他未来的婚事准备的。

    在我的少年时期,所谓的“镇上”只是一条街的范畴,几条小巷四通八达,连接着毗邻的村子。村里成年未婚男丁的家中,几乎都有猪圈。猪圈里的猪通常只有一头,所以外人很难把村子定义为“养猪专业村”,这种现象只能用我们当地的风俗来解释了。据说,绍兴一带,女儿出生时要在地窖里埋下一坛酒,在女儿出嫁时取出,名曰“女儿红”。同样美好的寓意,在位于浙东滨海的家乡,却是在儿子成人时养一头猪,短则2年,长则4年,儿子娶媳妇的时候,猪就被宰杀成了婚宴上的主菜。

    自从养了猪,姑妈就隔三岔五去镇上向相熟人家讨要馊饭剩菜,交谈的内容大多跟猪的胃口和体重有关:“猪长到几斤了?”“这几天太会吃了,把家里的糠都吃完了。”我小时候胃口不佳,吃啥都不香,人比豆芽菜还细弱。姑妈来了,母亲就把猪当作激发我食欲的好榜样。“你看,你表哥的猪这么能吃,几天工夫又长了10斤肉。”年幼的我不解母亲口吻里“表哥的猪”的含义,但我知道姑妈有3个儿子,至少得养几头猪吧。姑妈临走时总是无限怅惘地抚摸着我的头说:“一头一头养吧,3个儿子养出了,给你也养一头。”

    姑妈家离我家并不远,走一个墙弄,过马路,再走两个墙弄,望见那棵高高的香泡树,就到了。3个儿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饭量很大,这对一个家境并不宽裕的农民家庭来说,是个不小的负担。三兄弟住的房间也很小,一个不到10平方米的小屋,依次放着3张钢丝床。倒是院子边香泡树下用红砖砌成的猪圈,冬暖夏凉,宽敞了许多。那猪是纯白的,皮毛光亮,耷拉着一对招风耳,正无精打采地埋头拱着烂菜叶。姑妈在食槽里倒了馊饭,猪宽深的喉咙里发出了类似“乌拉”的欢呼声,摇头晃脑地吃了起来,四蹄小幅律动,屁股左右摇摆,鼻子沾满饭粒和油花,没有比这更欢腾的生命了。

    我拿起一片烂菜叶凑近猪的嘴巴试图套近乎,但它有了剩菜馊饭,对我毫不理会。“这就是大表哥的猪!”我生气地对姑妈说。听到声音,表哥从屋里出来。他穿着蓝色卡其布工装,前胸口袋里插了一支红蓝相间的电工笔,笑容腼腆,说话时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认为口袋里插着电工笔的青年是最帅的。

    那天我是请表哥给我做灯笼去的。记得那年我刚入学,学校要举办灯会,要求每个同学做一盏灯,造型千奇百怪,全凭自由发挥。表哥多才多艺,制作灯笼的任务自然落到了他身上。照母亲的话说,要不是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此刻表哥应该还在学堂里,或许明年就该考大学了。

    听到我的来意,表哥紧锁眉头,在院子里踱了一会步,忽然目光落在那头吃饱了正在树下悠哉悠哉磨蹭的猪身上。“有了!”他用细竹子内编了猪的轮廓,糊上白纸,再用毛笔点上眼睛。表哥充分发挥了他的电工优势,在框架内安了一排电珠,装上两节五号电池。我只要按着竹柄上的开关,“猪”就会通体放光,非常拉风。那年中秋灯会,大风吹熄了不少同学的灯笼,唯有我这盞“猪灯”像一个灿烂的图腾,照亮了这个民俗的夜晚。

    小镇的猪从入圈那天起就注定了“喜猪”的命运,他们神态安详,尽情吃喝,不管明天发生多大的事,也要把这一顿吃好。阳光灿烂的午后,小镇的街巷里会出现几头散步的猪。那是主人怕养得太肥了,让猪增加一点运动量,适当地掉掉膘,让喜宴上的蹄髈、桥排味道更可口。猪散步的时候,后面总会跟着几个拿着竹箕锄头拾猪粪的小孩,没有比猪粪更好的肥料,也没有比乡下小孩更勤快的“清道夫”了。猪以白色居多,大同小异,但日子久了,小孩们能轻易地辨认出这是谁家的猪,他们高喊着猪后面那个准新人的名字,声势浩大地走过街道。猪安静地踱步,东嗅嗅、西闻闻,看到垃圾堆就会停下来。它们并不知道,所有的相遇并非偶然,是相同的命运才让它们出现在同一条街道,沐浴着同一道阳光。日子原本飞快,但它们仿佛竭尽所能要把日子慢下来,该吃吃、该喝喝、该逛逛,绝不特立独行,日头晒在短短的猪尾上了,才依依不舍地回到猪圈。

    短则几天,长则一月,每次去看表哥的猪,总会感受到那种旺盛的食欲带来的视觉上的强烈冲击感。香泡树开花了,结果了,又落下了,那些掉落的香泡成了猪最好的餐后水果。猪一天天茁壮成长,膘肥体壮了,表哥也处了对象,订了婚。他们似乎走在同一轨道上,却有着截然相反的命运。

    表哥订婚的时候,按照习俗,姑妈在家里办了几桌简单的宴席。媒人先生是当仁不让的主角,他来督促婚礼的准备情况,看到老屋边上又造了两间平房,新打的衣橱正等着上油漆,最重要的是,还有那头肥壮健康的猪,他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

    定下了结婚的日子,意味着猪的生命进入了倒计时。姑妈照料起猪来更细致,不让它吃馊饭了,大清早去田地里摘来新鲜的芋艿叶和南瓜叶,用优质的细糠和稀饭拌匀了,还每天几次更换清洁的饮用水。这时,距它刚从市场抱来时,已过了3年,它的体重也飙升到150公斤以上,一副脑满肠肥无忧无虑的样子,丝毫不知“死亡”已悄悄来临。

    婚宴是婚俗的中心,双方各自操办,按照家乡的习俗,凡接受请帖参加婚礼的亲朋好友要吃够5餐,主人家的礼数方算周全。男方的第一顿饭是在结婚正日的前一天晚上,称之为“杀猪饭”。养猪千日,用在一时。几年前家中养下的猪,成了婚礼的献祭和婚宴的美味,它用慷慨大度的牺牲,揭开了热闹非凡的婚礼序幕。

    我到表哥家院子里的时候,几串千响的鞭炮正此起彼伏地在竹竿上炸响,人声鼎沸,红纸碎屑漫天飞舞,空气中弥漫着喜气洋洋的烟雾。院子中央用两条结实的硬木板凳和一块门板搭起了一个台子,众人合力将猪从圈中牵出,用粗壮的绳索把它绑缚在门板上。猪声嘶力竭地叫着,欢乐中的人们无暇理会它眼中的哀求。乡村婚礼的厨子也是屠夫,在喜庆的氛围中,连冰冷的刀子也是欢腾的。他往猪颈处泼上一盆清水,用手比划着颈动脉,暗中思索着该如何下刀。

    当我闭上眼睛的刹那,闻到一股温热的血腥味,血从猪颈里汩汩流出,流落到门板下接血的木桶里。当木桶里的血快满了,猪也停止了嚎叫,但它的血仍然没有流尽,帮厨又拿来一只木桶。

    庖丁解猪,刀在骨肉筋脉间游走,轻重徐疾,切割斫剁,进退有序,炫人眼目。取出蹄髈、桥排,依次摆放肝、腰、心、肺、肠等猪下水。这头猪已经不是完整的猪了,它现在的名称叫条肉、五花肉、里脊肉……与各种菜蔬搭配,将很快出现在婚宴上。

    杀猪饭只是漫长婚宴的前奏,主要吃猪血和猪下水,尊贵的蹄髈将出现在明天的桌席上。猪血豆腐汤、猪肝炒茭白、猪腰子炒菜椒、红烧大肠……虽然只是猪下水,但足够做几桌美食了。柴灶烧出来的大锅菜纯粹、朴实,热气蒸腾,油香扑鼻。考验乡下厨子的不是案板上的花式刀法,人们不在乎他能把猪腰子切成什么形状,却对菜肴的咸淡和勾芡的火候评头论足。多少年过去了,我依然记得热爱美食的父亲对这顿杀猪饭的赞誉:“咸淡刚好,而且所有菜肴均依材质遵循入锅的次序,像猪肝,过油翻炒之前,先是在湿淀粉里泡了一会,这样才能保证口感的滑腻软弹。”

    杀猪饭后,是下喜的仪式,褪尽了毫毛的猪头刚从锅中起出,猪鼻子里插上了葱,温婉可亲,与鸡鸭、鱼蛋、花生、桂圆、瓜果、年糕一起在八仙桌上摆放整齐。时辰一到,准新郎要三跪三叩首,祈祷早生贵子、婚姻美满。表哥时年21岁,尚未褪尽少年的青涩,对即将到来的新生活茫然无知,倒是那笑意盈盈的猪头,慨然地收下了表哥的祈祷。

    “下喜了!”姑妈和几个妯娌,提着一桶桶刚下厨的桂花汤果,分成几路,一边喊着,一边沿着巷弄挨家挨户分发下喜汤果。孩子们倚在门边,等着手中的空碗被甜蜜注满。而八仙桌上的猪头,很快就会来到乡村厨子的案板上,“杀猪饭”之后,还有夜宵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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