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慕容 多年后我在电视上看NBA比赛,才知道他那个招牌动作叫“干拔”。我认为在篮球比赛中,令人眼花缭乱的扣篮和华丽的拉杆过人根本不算什么。我不否认,这两个动作体现了篮球运动的暴力美学,能引爆现场观众的热情,但在很大程度上,却带有作秀的成分。真正赢得比赛还是要靠稳固的防守和精准的投射。 他是化工厂篮球队的主力,也是化工厂仅有的几名大学生之一。在我的少年时代,物质并不富裕的人们精神生活却并不匮乏。小镇每年都会搞篮球联赛,参加的队伍有化工厂、生化厂等几家国营企业还有镇政府、派出所、信用社、邮电局、学校等单位。若没有一支像样的篮球队,人们都不好意思说是某某单位的人。那时候父亲是化工厂的工会主席,联赛周期又恰逢暑假,我得以经常以家属拉拉队的身份观看比赛。 化工厂队的球衣是白色背心,前后都写着号码和“化工厂”的字样。他的“5”号球衣令我想到一部谢晋导演的著名电影。我一开始在场上注意到他,并不是他精准的投术,而是他的“偷懒”。他个子不高,虽然皮肤白皙,却远远称不上英俊。由于穿着背心,我能轻易地从裸露的肌肉中判断一个人的运动天赋和训练水平,他手臂上的肉软耷耷的,跟一些有着铁疙瘩般肱二头肌的篮球队员相比,他更像一只“白斩鸡”,但他居然是首发主力。他非但没有赛前的热身运动,到了正式比赛时也极少跑动,几乎不参与防守,经常在三分区外溜达。几个回合下来,别人已经大汗淋漓,他却依旧闲庭信步。有了“白斩鸡”这样的队友,化工厂队不落后才怪呢。果然开场才5分钟不到,化工厂队一球未得,倒是让以高三体育生和体育老师为主的奉化二中队连续投中了5个球。场外嘘声连连,我转头看着拉拉队队长——我的父亲,他倒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大着嗓门喊:“把球多传给5号!” 场上风云突变,球倏忽到了他手里,他运球疾进,左冲右突,虽然体力和个子都不突出,但娴熟的运球技巧让人高马大的对手很难拦截。到了三分区外,一个急停,对方防守队员的手几乎要碰到他脸上了,但他突然凌空拔起,双手一扬,篮球空心入筐。他连续投中几个三分球,化工厂队已是后来居上。对手开始如梦初醒,加强了对他的防守,不断采取犯规战术,但他的罚球更加恐怖,令人想起了例无虚发的“小李飞刀”。 那场比赛对曾拿过县冠军的奉化二中队来说,是崩溃的。他至少投进8个三分球,几乎以一人之力打败了志在夺冠的强队。 如今,我几乎忘了他的姓名,只记得那时正是古龙小说风靡校园的时候,我干脆就叫他“小李飞刀”。从言谈中得知他是绍兴人,几年前大学毕业分配到镇上的化工厂,快30岁还没有女朋友。我听父亲说,他并不是没找过女朋友,只是约会的时候也带着篮球,一边走路,一边运球。 少年人自然有英雄崇拜的情结,我造访过他的宿舍,也试着求他教我几招篮球技巧。他的宿舍凌乱,书桌上放着几个篮球赛优胜者的奖杯,四周贴满乔丹的画报,床对面的墙上装着一个篮球筐,床上堆满《篮球报》。他从床底下抓起一个篮球扔进篮筐:“哪有什么技巧,每天起床扔500个,睡觉前再扔500个。”不过他还是带我到球场上,简单教了一下运球和投篮的基本动作,然后给我一个篮球,叫我先琢磨着练,自己去了球场另一端。他双手运球,越来越快,球好像黏在了手上,在胯下钻来钻去,突然他运球到我这边,单手出球,应声入筐。不过他的体力似乎不行,稍微运动一下就有点喘。“我读书时是校篮球队的,那时候满场飞奔,不知疲倦,后来受了伤,才改变风格。不过因祸得福,原以为我再也不能坚持篮球爱好了,却无意中成了一个神投手。”他说。 小镇的夏天,因为如火如荼的篮球联赛更加火热。在视集体荣誉为生命的年代里,人们想尽办法要在比赛中取得好成绩。小镇旁边是海军某部驻地,有些单位从部队请来“外援”,部队的篮球好手们,个个身高一米九以上,有些是从体校特招的兵,受过更专业的训练。有了强援的队伍,几乎所向披靡,视其他队伍如草芥。化工厂队虽然有“小李飞刀”,却是孤掌难鸣。对手通过凶悍的防守,割裂了“小李飞刀”与队友传球的线路,虽然他偶尔靠“干拔”还能得分,但大多数时候他在场上碌碌无为。 既然队友的球传不到手上,他索性扮演起控卫的角色。他一次次突入篮下,三步上篮,虽然身材不高、速度不快,但节奏掌控可谓炉火纯青。对于化工厂队战术的调整,对手显然估计不足,缺乏应对措施。而当他们加强篮下防守时,“小李飞刀”却虚晃一枪,又运球到三分区外,几乎贴着防守队员的身子起跳,随着球的应声入筐,他重重摔倒在地。一次次跌倒,一次次“干拔”。多年后,这个美妙的身姿还经常出现在我记忆中。 关于那场比赛的胜负已经不重要了,也许是强敌激发了他的斗志,忘记曾经受伤的身体,不惜耗尽体力,他是场上得分最多的球员。比赛结束时,精疲力尽的他瘫倒在地上,良久才在队友搀扶下起来。“小李飞刀”一战成名,城关和邻县的篮球队纷纷请他做“外援”。后来,他还代表县篮球队参加市里的职工运动会。那时候的国企举步维艰,人心涣散,有学历有技术的他是很多私企高薪聘请的对象,只要他愿意,随时可以到大城市工作生活,但因为小镇浓郁的篮球运动氛围,他选择留下。 过了几年,下岗潮来临,曾经辉煌的化工厂也难逃倒闭的命运。小镇的篮球联赛再也没有举办过,工人们自谋出路。“小李飞刀”回了原籍,再没有他的消息。原来的化工厂成了住宅小区,小区对面是文化广场,广场上有灯光球场,经常有热爱篮球的人在打球。偶尔我也去篮筐下凑热闹,捡漏投篮。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在模仿他的“干拔”,但面对扑上来的中学生,我该如何向他们讲述遥远的夏天里,曾经生活着一群生龙活虎的人。我不是小镇的篮球高手,篮球高手就在对面小区——不,化工厂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