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慕容 如果非得给小店取个名字,就叫它“解忧杂货铺”吧。当然,那个时候东野圭吾还不知道在哪里读书。杂货铺的老板才不在乎有没有店名呢,随随便便用粉笔在木板上写两个字——“小店”,配一些文具糖果糕点之类的,一个面向学生、收入微薄勉强糊口的杂货铺就算开张了。不像学校旁边的其它小店,挂着“奉化二中”的牌子,其实跟二中一点关系都没有。 小店不在路边,在二中附近的一个阊门里,店主是一对年过花甲的农家夫妻,平时管店的只有一个人。虽然地理优势不如路边的几家小店,但酒香不怕巷子深,要是没几样招牌货,怎么吸引那些舍近求远的学生。招牌货就是他们的农产品,那个年代的菜蔬瓜果,绝对绿色天然无污染。正在长个子的中学生容易饿肚子,所以上午课休时间和下午放学后是小店最为忙碌的时候。老远就闻到烤番薯、蒸玉米和烤菜年糕的香味,我不由得加快脚步,刚上完一堂体育课,如果不跑快点,很可能会被那些长腿的高年级同学抢光,因为小店做的点心自产自销,数量有限。 小店里有一杆秤,番薯和玉米按重量卖,年糕却是按条,油光闪闪的烤菜是搭配品,放了辣椒,可口又开胃。一般我会要求多添一点,店主和善客气,总是把塑料盒子装得满满的。店主田地的农产品一年四季不会枯竭,土豆、芋艿、玉米、番薯、南瓜、罗汉豆、青瓜、番茄成了他招徕学生的商品。不用日历提醒,根据店里售卖的农产品就可轻易判断是什么时节来了,我们要比小镇居民更先品尝到“鲜羹”。比如清明前后,他们除了做青团,也把煮熟的豌豆用红线一颗颗串起,色泽诱人。这东西不易饱,但解馋,女生喜欢把它当作手链,细细赏玩一番,想吃的时候就摘一颗。当小店飘出粽子的清香,我们就知道端午节快到了。箬壳裹的粽子硕大无比,里边没有任何馅料。这种最本真的碱水白粽适宜凉吃。如果时间宽裕,店主会替我解开粽绳,放在盘子里,洒上一勺绵白糖。我正襟危坐,像完成一种伟大的仪式,用白绵线把粽子解成细细的一块块,蘸一点白糖,滑而不腻、软而不松、糯而不粘、甘冽清香……高中毕业后,就再也没吃到过如此纯粹的粽子。 在物质尚不丰裕的年代,小店里售卖一些农家点心,物美价廉,刚好填饱了大家青春的胃口,好比当今的课间餐。那时候的学生虽然清贫,但馋嘴是一样的。越来越难的立体几何限制了我们的空间想象力,高冷的校花对小伙子们的百般殷勤熟视无睹,最致命的是,听不懂那一头卷发漂亮的实习英语老师在说些什么……成长的烦恼总不能天天放在日记里吧,何以解忧?唯有零食。我们最喜欢的是小店的几样零嘴:白糖杨梅干、黑瓜子和海苔油赞子。这些食品都是散装,放在广口玻璃瓶里,看上去像三无产品,对我们来说,却有着恒久的诱惑力,香脆的瓜子、甘甜的杨梅干和酥脆的油赞子是消磨时间的法宝。不做无聊之事,何以遣漫长的午休时间? 几乎每天中饭后,从家里回学校,我总是要到小店里去踅一圈,如果口袋里刚好有几个钢镚,就称上二两杨梅干或一包黑瓜子。就算口袋里没钱,运气好的话,总会碰见几个吃独食的同班同学,看见我面带诡异笑容,施施然进来,好意思不分我一点?当然也有精明小气的,看见熟人忙把东西藏好,说好的“小秤分金、大块分肉”呢?当然,对付这种朋友,我也有办法,我不停地跟他说话,看他嘴巴里的杨梅核什么时候吐出来。 零嘴当然需要零钱去购买。一味从早餐和文具里面抠省或靠“巧取豪夺”不是长久之计。“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这当然难不倒我。我在整个中学生涯都秘而不宣的法宝就是每天在操场和校园里溜达一圈,总能捡到几个钢镚。别人跑步,我就低头盯着跑道,当我看到硬币的光芒在草丛里闪烁时,小心脏强烈地跳了一下。我并不马上弯腰捡拾,而是先用球鞋踩住它……不疯魔、不成活,操场虽然屡有所获,但数量毕竟有限,我的活动范围逐渐扩大到散场后的电影院、早市的农贸市场。同学们惊讶我口袋里的零食几乎每天都是满的,且换着不同花样。“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免费得来的零食当然要跟大家分享。在枯燥的作文课上,几个后排的同学惶恐地吃着杨梅干,瘪着嘴,尽量不发出声响。我用瓜子在桌子上排出一行字:“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打乱了,再排成另一行字:“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乐此不疲,一堂课很快就过去了。 那时,学校附近的小店也贩卖烟酒,烟是拆开了一支支卖,扁三五,吸一口,呛得眼泪都出来了。但阊门里的那家却从不对学生出售。记得有一天夜自修后,同桌因为挨了班主任的训,让我陪他抽烟喝酒,路边小店比较扎眼,就到了阊门的那家。店里值守的男主人死活不肯卖给我们,最后他从随身携带的烟盒里抽出几根:“下不为例!”这时,我们才惊讶地发现,原来这个看上去朴实无华的老农民还有个时髦的金属烟盒,他递烟的姿势酷似《上海滩》里的人物。 “下地干活,香烟容易弄皱,或被汗水浸湿。”见我们诧异,他不好意思地解释着。 “那啤酒,总可以卖我一瓶吧,再来一袋花生。” “吃快点,寝室里马上要熄灯了。” 小店里挂着一把二胡,我们知道男主人擅拉二胡,但平日里不会留意他的琴声。那天不知怎的,他的琴声里尽是忧愁。我们磨磨唧唧的,一瓶啤酒喝了好久,脸上的青春痘一粒粒发着光。院子里,二胡把月光拉得越来越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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