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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12月03日 星期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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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贼鲞

    虞燕

    鱼鲞里,我最爱乌贼鲞。饭锅里随便蒸一爿,未等揭锅,诱人的鲜香弥漫得无法无天,口水在嘴里打转,小人儿在灶边打转,母亲停止了拉风箱,嗔笑着一挥手:“去坐好,马上可以吃了。”我乖乖坐到小圆桌前,脖子像陡然长了好几寸,恨不得用眼睛把乌贼鲞从锅里钓出来。

    出锅的乌贼鲞呈浅红色,朦朦胧胧藏于热烘烘的白汽中,羞答答的。太烫,又急着想吃,很折磨人。我对着盘子吹气,搓了搓手,而后,戳戳乌贼骨,捏捏乌贼须,忍不住舔一下手指,鲜得人精神一振。稍晾凉,剔除乌贼骨,撕下一条送进嘴里嚼。乌贼鲞耐嚼,越嚼越鲜而香,鲜中带隐约的甜,甜中还有一丝咸,和煦的阳光味盈满了整个口腔。

    彼时,门外的墙上,广播喇叭一阵嗞嗞喇喇,好一会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剔出来的乌贼骨是宝贝,太阳下晒干,一根根收集于网兜。网兜快装满了,心就不安分了,耳朵变得尤其灵敏,即便睡午觉时,遥远的“叮咚叮咚”声也能准确捕捉到。一跃而起,拎出乌贼骨,在路口候着换糖人。换糖人肩挑箩筐担子,小铁锤敲打着铁片,不紧不慢地晃过来。往往等不及他靠近便扑了上去,“笃笃笃”,换糖人用铁片凿下一块麦芽糖,若嚷嚷着再加点,他会作出心疼状再凿下薄薄一条,好似就这样薄薄一条会让他亏大本了。我才觉得亏呢,好多个乌贼骨才换了这点糖。但又是开心的,麦芽糖真甜,能甜到心肺里去。

    乌贼汛一到,必晒乌贼鲞。持刀剖切,洗净沥水,乌贼鲞在团箕、竹簟、倒扣的篰篮上四仰八叉,院子里的鲜腥气味如潮水般蔓延开来。猫猫狗狗循味而至,院门外、围墙边、屋顶上,均可见它们鬼祟的身影。母亲若织网,便将网拖到院子里,边织边守护着鱼鲞,猫狗一旦试图靠近,她就跺脚大喝,吓得它们落荒而逃。若想打麻将,也可以,麻将桌在院子中央摆开,4个人说说笑笑,人多势众,猫狗不敢造次。当然也有胆特肥的,趁人不备,叼起就跑。母亲追出一段后折返,喘着气诅骂:“这死狗,怎么不毒死你。”不过,她一打起麻将,就立马忘掉这个不大愉快的插曲了。

    某日,母亲外出前,递给我一根细长的竿子,嘱我看好乌贼鲞。竿子用来驱猫狗、赶苍蝇。我坐在被乌贼鲞拥围的小凳子上,起初觉得好玩,攥着竿子划拉来划拉去,颇有一种睥睨全场的气势。阳光像无数根白晃晃的针,闪得人昏昏欲睡,我开始怠工,拈住乌贼须,扯下,放嘴里嚼,晒熟的乌贼须能嚼出一股细溜溜的鲜气来。母亲说吃这个要拉肚子,可我偷吃了好多回,没事儿,胆子就大了,还怂恿来找我玩的小伙伴一起吃,拔掉了乌贼好些须。

    把职责丢在一边,我跟着小伙伴去了她家,玩得忘乎所以。回来时,她只把我送到晒谷场就自己回家了。天色渐暗,海岛的风像生了谁的气似的,在空荡荡的晒谷场造反,呼呼呼来、嗖嗖嗖去。我木愣愣坐在石头上,又冷又饿,突然想起院子里的乌贼鲞不知道怎么样了,要是都被猫狗吃了,该怎么向母亲交代?黑暗很快就要降临,我会被野兽叼走吗?

    忐忑、恐惧和孤独一下子攫住了我,我不敢哭、不敢出声,缩在石头上瑟瑟发抖。

    不知道母亲是怎么找到我的,昏沉之中,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向我奔来,我哇地一声哭了,哭得声嘶力竭,简直要把昏暗的天惊出个洞来。

    此后,每次吃乌贼鲞,我总会想到那个黄昏,滋味变得有点儿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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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化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