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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12月03日 星期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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斗 子

    岑玲飞

    以前,看着乐师们操持乐器,不知这些人姓甚名谁,从哪个方向而来,有的仙风道骨,有的歪歪丑丑,通常是肤黑发白,苍老如树枝般的十指在各种器乐上翩翩翻飞。

    后来,我身处其中,实在太近,反而看不见他们,就失去了局外人旁观之趣。我经常连谱子都跟不上,被乐队甩得很远后,索性停下手中的二胡,转头略作扫视。其实四周一切都无暇顾及,他们成了统一的形象,原本千姿百态的奏乐动作也只能用眼睛的余光感觉到是风中树叶在摇。

    很快,听到有一种乐器声音十分突兀,忍不住回头去看。只见身后有把乐器形如琵琶,只比拖鞋大了一点点,但它并不是小琵琶,因为琵琶有4根弦,它只有2根。我问那人,他说了“斗子”两个字。我第一次听到这种乐器的名称,为加深印象,还跟着念了一遍。回家后,静下来想起这乐器,已把它的名称忘得一干二净了。

    回想它在众多乐音里被奋力弹奏出来的声音,“啪啪啪啪!啪啪啪啪!”有些单调,有些大大咧咧,似敲破盆废铁。它在乐器堆里,似美女群混进个傻大姐,那琴声全身散发着从地洞里爬出来的土气。可弹它的人,像对待自己亲生的孩子一样,一点也不嫌它,丝毫不觉得这乐器声音并不咋地,就该低调、收敛一点,反而弹得很大力,生怕被别的乐器声淹没。那人大约觉得自己的乐器太孤单,似乎走遍天下也没有遇到过同类,偶尔出来,就要公告天下“它来了”。也是,它个头那么不起眼,连笛子也比它长些,虽“的笃板”更小,但那是器乐头领,虽小,却掌主权,即使敲得云淡风轻,全场也必须围绕着它侧耳倾听,服从指挥。而这莫名其妙的乐器,似乎是无足轻重的角色,又排在边角落位置,所以它反而气急败坏地奋力抢镜,那破兮兮的声音在耳边弹响,好像不是具体的旋律,没有明确的音阶,而只是在击打节拍,也只是不甚精确、不太讲究方圆规矩的节拍,好像一个口齿不清的人更喜欢喋喋不休地讲话。

    后来,我分别向4位年长的乐师询问那只“拖鞋乐器”,每个人的说法都不一样。

    第一位乐师说那个是“斗子”,他用方言讲,听着像是“斗珠”。他说,“斗子”的声音很难听,他们已经建议那个人不要带来。我又问用普通话怎么称呼“斗子”。他说这种乐器,在乐器堆里没有名分,老早时,不知啥地方,老一辈的人在家里玩,是私底下自己做出来的,用普通话怎么说,谁也不知道。这么一说,这“斗子”倒是快要在乐器界濒临灭绝的稀罕物了。别的乐师建议那位乐师不要再把“斗子”带出来,那么,“斗子”即使存在,只在家中默默地摆着,也就失去了存在的意义。这位乐师之后,如果没有更年轻的人去学这种乐器,“斗子”就失去了弹奏传承人。很多很多年以后,“斗子”就再也不会出现在乐队里了。

    第二位乐师说,“斗子”是一种正规的乐器,虽然这里的乐器店没有,但大城市里有卖。前几天,他听上海越剧团演的《红楼梦》,就有弹“斗子”的声音,只是整场戏没几处地方用到它。

    第三位乐师说,“斗子”几乎不用在越剧伴奏里,过去只给绍剧伴奏。过去乐器店里有卖“斗子”,现在已经不卖了。这是一种被淘汰的乐器,因为这种乐器没有半音,弹出来音不准,难听。过去制作乐器的人,自己不一定懂音乐,也不一定会弹奏,所以做出这种没有半音的乐器,因为音不齐全,所以弹的时候好像在击打节拍一般,兜来兜去,赶到哪里就兜到哪里,很随便。

    第四位乐师说,“斗子”一共3个把位,通常只用到一把位,有时第二把位也用一下,第三把位基本不用,它的音几乎发不出来。“斗子”本身有半音,但弹的人遇到半音,不会去弹,遇到“发”就弹“唆”,遇到“西”就弹“哆”,所以音不准。

    关于“斗子”,甚至这两个字是不是这样写,我也不确定。

    “斗子”,在我的描述里,只是偶尔回头看了一眼,它像一件衣服,被穿了很久很久,洗了很多很多次,在风雨中穿行,被太阳照晒,颜色陈旧,灰头土脸,好像小人国遗落之物。

    那些被“斗子”参与了合奏的曲谱曾被我一次次翻开,最终封尘于岁月,变成了收藏。遇见“斗子”,看似偶然,回想,这是我人生中必然会出现的插曲。

    多年后,我也许还会坐在“斗子”前,专注地拉着二胡。或者那个“斗子”,换成了别的令人不解的乐器,就像插曲会有不一样的旋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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