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潇潇

    凡属成长，似都是好事。植物如庄稼成长，就有收获希望；动物如猪羊成长，可以填人口腹之欲；小孩也盼望快快成长，以早日免去被大人呵斥支使之烦恼。有一种成长却特招人嫌，那就是疾病。大概是没人喜欢病在自己身上成长，譬如有一天突然发现身上长出个瘤或瘤样的东西，是颇让人担忧甚至害怕的。

    在读高一的某天，我意外发现自己大腿外侧生出了个大小如豌豆的包包。记得当时吃了一小惊，对一要好同学说了句挺沮丧的话：“我可能不能参加明年的校运会了。”那时我热衷长跑，是校运会年级组1500米、3000米和5000米径赛的三项冠军得主，为班级得分大户。好在到次年校运会举行，这个“豌豆”除了略有增大，对我的“运动生涯”并无妨碍，我仍夺三冠，大学里又是校长跑队队员。

    “豌豆”却在缓慢而固执地成长。走上工作岗位后我曾一度爱玩桥牌，在县（奉化当时是县）首届桥牌赛上还侥幸夺冠，有些牌友。那时“豌豆”已变成了“围棋子”，有位医生牌友看到（当时夏天流行穿西装短裤），关心地用手摸捏一番，说：“它会活动，良性的。如它不活动，就要当心了。”此后，我时常会抚摸下这枚“围棋子”，它照例活动不误，我就安心。

    不料在四年多前，“围棋子”变成了“小番茄”，侧睡时受硌压会生出胀痛。我意识到该与这位相伴四十余年的小伙伴说拜拜了。文友给我介绍了一位外科医生。经目测手摸检查后，医生说：“我给你开住院单子吧。”我以为“豌豆”虽已变成“小番茄”，但终不过是个皮下囊肿或脂肪瘤而已，待之以住院手术也太抬举它了。我恳求门诊小动一刀当场解决，他表示为难。我只得打退堂鼓，同时萌发了一个想法。

    事有凑巧，几与“小番茄”胀痛同时，我左边下排的一颗智齿突然疼痛不已，使我对“牙疼不算病，疼起来要人命”有了真切体验。我曾自恃牙好，多年前对一位牙医朋友开玩笑：若都像我的牙，你要歇业了。这次找到她，她得意地说：“你终于来找我了。”在B超拍片过程中，拍片技师看了看我病历上的年纪，惊呼了一声：“呀，满口真牙！”此话拍片时说，拍完又对医生说。我想她如此大惊小怪，该是看惯了就诊患者缺牙少齿的情况吧。医生的结论是：“这颗智齿已蝺，得拔掉。”就像听到外科医生让我住院一样，我感到意外，问：“能不拔吗？”她说：“能不拔的尽量不拔，这是我的原则，但这蝺牙若不抓紧拔，就会殃及相邻牙齿。”我无知地问：“这颗拔了，留出了空隙，旁边的牙不就失了支撑？”她宽宏大量地笑笑：“拔掉智齿，不会有影响。”我寻思：平日我早晚用牙膏刷牙，餐后用清水刷牙，牙况尚佳，今天第一次牙疼就要拔牙，没这么严重吧？就对医生来了个缓兵之计，说：这两天忙，先给我洗个牙，过几天我再来。

    回家途中我反复叩牙，觉牙齿异常坚固，不说拔掉可惜，就算要拔，也得费多大的力（同时人也受多大的罪）呀！回家后我又百度了老半天，自我诊断牙疼是因牙龈有萎缩，新露出的牙颈受糖分刺激所致。我的对策是用舒适达牙膏对牙齿脱敏试试。一段日子后，除了吃某类较特殊的甜食外，吃一般的甜食也不会引起牙疼。如今，这颗牙仍在我口腔里坚守岗位。

    再回头说“小番茄”。我想：既然门诊手术不让动，又不想住院手术，那就自己动。说自己动手术有吹牛之嫌，我的设想是开个口子，把“小番茄”里的内容物挤净就行。我有足够自信，因为我对这伴我几十年的小伙伴相知颇深：大概率是个囊肿，至多是个脂肪瘤，又与周围组织、血管无牵连，动它没难度，也不会有后果。我的“手术”器械药物是：一把用高度白酒消过毒的张小泉剪刀、一团药棉和几片创可贴。那天，我没告诉家人，一说，“手术”必泡汤，先选准部位用剪刀轻轻夹住，然后牙一咬，手一使劲……没有预想的剧疼，就像平常不慎小刀划破皮一般，瘤囊破了，没有血，有白色牙膏状的内容物渗出。我心头一松，果真是预判中的囊肿而已。接着，我细心将所有“牙膏”挤出，直至有血丝出现，用药棉拭净，再贴上创可贴……相伴四十多年的小伙伴从此消匿失联。

    若对本可门诊处理的小疾施以住院手术，把尚可保留的牙拔去，可算得上小小的过度医疗吧。为何有过度医疗？有人说是营利驱动，我想这样笼统说来会冤枉许多医生。有的医生只是对自己的治疗手段方式过于自信，形成了激进干预的职业习惯；有的医生只是过于谨慎，因疾病诊断本身有一定难度和裁量区域，他们往往选择最万全的选项，这都不经意间导致小病当大病医，各种仪器检查一起上的现象。作为应对办法，病人也应有一种自信和谨慎，即要有在对自己身体状况充分了解基础上的自信，谨听医生诊断意见，有必要的判断甚至取舍。西方“医学之父”、古希腊名医希波克拉底说过“最好的医生是自己”，可能也含有此意。当然，医院和医生绝对是我们身体和生命无可动摇的最后防线，但有点知己知彼，即多了解点自己的身体，同时对过度医疗有适度警惕，也不无益处——当然不能因此滑向讳疾忌医的泥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