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燕 多年前,我在一条学生上下学必经的马路边租了栋小楼。楼下开文具店,楼上摆了两三张桌子,每个晚上,都有学生到楼上找我辅导功课。小菲是其中一个。 小菲长得杏眼樱唇,瓜子脸,脸上几颗淡淡的雀斑丝毫无损她的美丽,反而凭添了几分可爱。可贵的是,她并没有恃美貌而骄,她性格温和,说话软软的,很容易相处。 小菲学习基础好,反应也快,一点就通,绝对不属于那种特别刻苦,死记硬背型的女生,辅导她可以说很轻松。完成我布置的学习任务后,偶尔,她会出去买对发夹什么的。呵,爱美是女孩子的天性嘛,何况还是个漂亮女孩。她还经常带零食过来给我,姐姐你吃嘛,姐姐你吃嘛,声音柔柔的。 有好几次,我发现小楼周围老是有几个穿校服的男孩子在转悠。楼上的窗正对着街面,从窗户望下去,一览无余。我有点奇怪,问小菲,是不是他们班上的?小菲杏眼垂下,睫毛快速跳动着,脸红红,吞吞吐吐。 那晚,跟往常一样,小菲他们在楼上安静地学习。楼下的文具店开着门,有人替我看着。突然听见楼下有点骚乱,我打开窗往下看,小楼对面有盏路灯,刚好能把下面的情况看个七七八八。一个男孩正和一群(大约七八个)人高马大的男生争辩,大概意思是说,小菲晚上回家他会护送的,不用初三的来掺和,这么多人跟来抢劫似的。为首的那个初三生仗着人多势众,对那个男孩子先骂骂咧咧,再推推搡搡,后来竟然往对方脸上掴了一巴掌。那声脆响惊得我把脑袋往窗户里缩了缩,同时打了个冷颤。小菲吓得蹲了下去,喃喃说“要回家、要回家”,声音打着颤。我只好提醒她这个楼只有一个门的事实。 再往窗下看时,那个被打的男孩正往街那头走去,不禁暗暗赞叹,这孩子不错!能忍,好汉不吃眼前亏。 悬着的心刚落下,外面纷乱的脚步声立马又让我紧张起来。果然,那个好汉不吃眼前亏的男生带了一队人马浩浩荡荡赶来,足有十来个。两队人马互相对峙,一副剑拔弩张势在必发的阵势。我心里叫苦不迭,真打起来的话,我的店不完了?玻璃门玻璃柜都是易碎品啊!以前又不是没见过打群架,有什么扔什么,拿到什么就是武器,我仿佛看到了“战争”后的一片狼籍。 小菲眼泪汪汪地看向我,忽地低下头,把桌上的作业本胡乱塞进书包,背上书包就要下楼,说去阻止他们。我一把拉住了她,下去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不能冒险。我说我想办法,她乖乖待在我身旁就行。 我的家当可不能毁在这帮小子手里。作了个深呼吸,而后,我把半个身体探出窗外,朝他们喊话,意思是让他们先听我讲几句再开打也不迟,男孩可能没见过我这样说话的,暂时安静了下来。 这个年龄段的孩子我接触较多,基本吃软不吃硬,遂尽量用柔和的语气跟他们对话,除了感谢他们接送小菲之外,又随意地聊起了小菲的优秀、上进。果真,话题绕着小菲,他们都是愿意听的。然后,话锋一转,接送是为了保护小菲,若为了争相接送而打架,这样不仅让人家看了笑话,更是为难小菲……其间穿插了几句玩笑,我听到他们中有人发出了轻笑声。 谢天谢地!他们没有顽劣到不可救药的地步,回我的话也还算客气,大概十分钟后就解散了。 我说话时,小菲一直紧紧抓着我的衣角,咬住嘴唇不吭声。男孩走后,窗外的风进来,我的脖子和背凉凉的,冷汗蒸发了。小菲坐回桌前继续做作业,做好的作业却错了一大半,这是从未有过的。 小菲的成绩呈直线下降,她的情绪也很糟糕,每天蔫蔫的,变得不爱说话,两条秀气的眉毛经常挤到一起“打架”,休息时间也不去买发夹买零食,像被钉在凳子上,一坐就是半天。听其他学生说,那晚的事学校里传得沸沸扬扬,说她红颜祸水,在学校就不本分,故意引起战端之类,很多难听的话像一块块石头砸向了她,她成了舆论风暴的中心。 小菲妈妈对女儿寄予厚望,完全没料到会出这么个状况,可以想象,她在不那么冷静的情况下,对小菲的劝解里应该包含了各种苦口婆心式、语重心长式、恩威并施式、疾言厉色式等等,三天两头,轮番轰炸,结果却适得其反。有一次,小菲竟不愿回家去,求我留宿她。她妈妈来接她,她就一直趴在桌上哭,拉都拉不起来。 我们都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小菲妈妈去跟班主任沟通,又跟我商量,最后决定,让小菲转学。 新学校在县里,小菲在我这边的辅导不得不结束了,但我对她的关注不会结束,我可以通过多种渠道知道她的消息。 第二年的中考,小菲考上了重点高中,我一点都不讶异,她从来都是那么优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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