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玲飞 十来年前,社区搞植树节活动,居民可自愿向社区购买树种,由园丁负责运送,并在购买者指定位置种下。儿子选了株樱桃树苗,我付了50元。在那个细雨微微的植树节,我和儿子披着雨衣,看着同样披着雨衣的园丁,把那株樱桃树苗种在了家附近。 总以为这株樱桃树苗会应了一句“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的话。我们并不抱太大希望,而且它看起来非常不起眼。 第一年,樱桃树几乎没有动静,只零落长了几片叶子,因种在室外,我们从不浇水施肥除草,回家路过,偶尔关注一下。它虽根枝细瘦,却挺过严寒酷暑,活了下来,有一两次还被台风刮歪,我们走去扶正。虽扶了,总不如刚种下时那么直。因此,这棵树有略微的倾斜,但风风雨雨中,它仿佛自己又作了调整,努力站直,不像是曾被刮歪过的样子。 第二年,百花盛开时,小樱桃树忽然开出花来,它们像是不经修饰、素面走来的花,难以引起人的注意,而且只有数得出来的十几朵,但我们在那个春天平添了一份惊喜。当樱桃花零散落尽,又结下青青细果,着实令人兴奋。果子渐渐长大,由青涩渐转为微黄,又向淡淡的粉红发展,樱桃离我们期待的样子越来越接近。不料,一日早晨,儿子跺脚大惊:“妈妈!快来看!我们的樱桃被偷光了!”我凑近一看,发现十几颗樱桃一夜之间几乎清零,再细看,核还好端端长在树上,果肉被啄光了,不是鸟还会是谁!再细看,还剩下三颗,我们不假思索,忙一把摘下,异口同声说:“再留着舍不得吃,要落得一颗也吃不着了!”于是把樱桃一口咬破,酸得五官都挤在了一起。 第三年春天,樱桃花开得明显比上一年多了几倍。知道小鸟不等樱桃熟透就会先下手,那年春天,我有心积攒了五六个小网袋,等果子长到黄豆般大,用网袋三个五个地围护起来,但也围不齐全,算是保下一部分,没围住的自然还没等到成熟就又落入鸟腹。其实那些围住的,我们也没等到大红大紫,性急地提早摘着吃了,甜是淡淡的甜,酸是淡淡的酸,是像模像样、清新可口的樱桃了。 第四年春天,我没有积攒小网,樱桃都朝天露着。儿子眼看着樱桃渐渐长大,颜色转红,他舍不得就摘下,想养得再熟一点,一边又担心哪天一夜之间又被鸟吃光,很纠结。我说,要是我们把树全罩住,小鸟就一颗也吃不到了,我们和小鸟一同分享,也算是爱护小动物的表现,而且我们可以到水果店买樱桃,而鸟是不能去水果店买的。儿子一听,马上释怀,连说那就让它们吃吧,不用罩住了。一天,儿子又走到樱桃树边察看,看后以手指树,对我使眼色。我走去一看,樱桃已被扫荡一大片,见小鸟已下手了,两人对视一眼,点头示意,仿佛地下党的接头暗号,然后各自伸手摘起樱桃来,稍红的樱桃都被我们摘下送入口中,一边吃一边赞叹:“真好吃啊!”樱桃树已经窜高了不少,有许多樱桃踮脚伸手也够不到,那些够不到的樱桃,留给小鸟去吃,我们也很乐意。 这棵樱桃树一年又一年地开着花,结着果,我们和鸟一年又一年地品尝樱桃的滋味。鸟不吃,我们也不吃;一发现鸟下手,我们也跟着下手,仿佛我们不知道吃樱桃的时间,要参照鸟。就像一个人漫长的童年不会过去一样,这棵樱桃树也会永远立在那里,不会去别的地方,因为树不会像人一样行走,也不会像鸟一样飞翔。 事实上,我的童年有着许多仿佛永远会立在某个位置的果树,但后来,那些果树在岁月变迁中都不知去向,变成了我的回忆,写进日记。 现在,儿子已长成小伙子,他童年里的那棵樱桃树,也不见了。那是前两年,小区挖煤气管道,又改造绿化,花木面临动荡。我家那棵樱桃树,施工人员挖管道时挖到了它的根,就变得很歪,越来越歪,几乎横倒,我们都试图扶正,但没有用,又想重新种到旁边的位置,然而家里捣鼓花盆的铲子太小,用不了。还没来得及等我弄到能种树的工具,它竟整棵不见了,不知是被清理走了,还是有人见它老歪得不成样子,误以为是一棵要被清理的树,索性拔了它,移到另一个妥当的地方种下。我想,那棵樱桃树一定是去陪伴另一个人,或另一群人的童年了,它一定开出了更多如素面走来的花,结出了更多来不及红透就被飞鸟吃掉的樱桃。 每一个春天,看到别处的樱桃树开花,我总觉得像是遇到了一位熟悉的老朋友,我认识她的“花颜”,一眼就认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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