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3版:A3 上一版3  4下一版
标题导航
dlrb
 
2021年05月20日 星期四  
下一篇 4 放大 缩小 默认

吃茶果

    南慕容

    院门外挂出了千响鞭炮,簇新的嫁妆系上了红色的绒线,在十几张竹床上分配停当,两个人一组,几十名健壮的小伙就要出发。其中一张竹床上的嫁妆尤为引人注目:红色的箍桶、茶盘和托盘等木器;银色的酒壶、烛台、饭盂等镴器。在电器尚未普及的年代,镴器和木器的精美程度与数量决定了嫁妆丰盛与否。镴器和木器里并不是空的,揭开盖子,一股杂糅着粮食、糖果和芝麻的香味弥漫开来。抬嫁妆的小伙子皱着眉头说:“这么多箍桶色货,怎么抬得动?”送嫁妆的娘家人担心的是另一个问题:“看看这么多箍桶的炒粉,就知道阿囡嫁过去的人家亲戚众多,正日敬茶倒酒也罢了,吃茶果的时候来了那么多人,可不忙煞?”

    这是几十年前家乡婚礼上常见的场景。箍桶和镴饭盂里的糖果糕点是为婚礼的最后一个仪式“吃茶果”准备的。吃茶果是在新娘回门后的第二天下午,参加者是新郎的亲戚朋友和四邻八舍,但仅限于女性和孩童。我不知道在家乡的婚俗里为什么会专为女性设置一个颇具仪式感的茶会,也许是女性更喜欢喝茶、嗑瓜子、聊天吧。

    嫁妆里的糕点无非就是浙东沿海寻常可见的节糖、油赞子、豆酥糖、花生、瓜子等,唯有一样黄褐色粉末状的食品比较特殊,好像只有奉化沿海地区才流行,这就是前文提到的“炒粉”。先把质量上乘的籼米炒熟,然后和芝麻、花生等一起磨成粉末。在我的孩提时代,这是家家户户必备的食品,不仅解馋,还充饥,放在防潮防霉的镴饭盂里,可以保存很久。至于炒粉的吃法,家乡人发明了一个专属动词叫“昂”,食用的时候,不用勺子,用一小块硬纸板做成简易的勺子,张大嘴巴,一仰脖,一勺炒粉就“昂”进了嘴里,随着唾液的分泌,原本干燥的炒粉渐渐濡湿,齿颊生香,在口腔中摩擦良久才把它咽进肚子里。那时,物质尚不丰裕,去亲戚朋友家走动,招待客人的除了野茶,便只有炒粉了。这是再寻常不过的场景了:嘴里刚“昂”进去一勺炒粉,忙不迭回答主人的问话,炒粉从口中喷薄而出,言笑晏晏,细尘飞扬。除了粗犷的“干吃”法,炒粉还有一种斯文吃法,舀几勺放在碗里,添少许热水,徐徐搅拌,这便是另类的“芝麻糊”了。

    每当院子里的姑嫂妯娌为了炒粉忙碌的时候,我就知道家族里又有喜事了。按照习俗,兄弟结婚,做姊妹的要送炒粉,姊妹越多,炒粉越多。姑妈生了3个儿子,没有女儿,好在她的侄女外甥女众多,大表哥结婚的时候,我妹尚且年幼,但母亲也照例以她的名义做了几箍桶炒粉。等婚礼结束,用不完的炒粉会很快分到各亲戚家中。多少年来,家乡人就这样乐此不疲地分享着喜庆、快乐和简单安宁的日子。

    若问我童年时光最快乐的是什么,我会回答是被家里的女性长辈带去吃茶果。如今看来,不过是一些最寻常的瓜果糕点罢了,但人们在意的不是南北果品的味道,而是那种相谈甚欢的氛围。我至今记得表哥的那次茶果会,借用一处阊门做场地,摆了不下20桌,四邻八舍的女眷和孩童都来了。嗑瓜子剥花生的声音、喝茶的声音、聊天的声音、孩童追逐嬉笑打闹的声音……众声喧哗,欢快的气氛能把阊门五叠的马头墙掀上天。当然,各种声音中怎么能缺少“昂”炒粉那畅快愉悦的声音呢?

    茶果会的茶是有讲究的,以生姜糖茶为主,新娘子负责托茶盘、添茶。茶果会是对一个新娘子的终极考验,茶果会落幕了,婚礼才算结束。在表哥的茶果会上,由于宾客众多,表嫂不停地在茶水房与各个房间、院子里穿梭,累得满头大汗,发髻上的珠花都散了。女性长辈都善于聊天,一边喝着茶,一边毫不忌讳地对新娘子评头论足,内容不外乎她的相貌、性格、职业、家庭情况等,其中有意见中肯、言语犀利者,也有小道消息、以讹传讹者,但以赞美、期许居多。新娘听了也不恼,笑容腼腆、举止轻柔地往茶杯里徐徐添茶。

    至于吃茶果的具体场面,因为相隔甚远,我已记不真切了,只有一些模糊的印象。但我记得有一次,一个新娘子朝我口袋里塞了一把糖,摸了摸我的头说:“什么时候吃你的茶果呢?”

    十几年前,我结婚的时候,家乡的婚礼上早就不流行吃茶果了,时至今日,连炒粉也几乎绝迹。

下一篇 4 放大 缩小 默认
   

奉化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