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红连 眼看就要下班,心里想着途经菜场时买点菜带回家,刚好接到家人电话,说舅妈送来了几株春笋,又在田头扯来了一小把野葱,挑来了一大把荠菜,家里原先备有肉、蛋、年糕,可以春笋烤肉、野葱炒蛋、荠菜炒年糕。不由心头大喜:春鲜驾到,有口福了! 春有几鲜?思来想去,说不全面,但是春笋,绝对为其中一鲜! 春笋,它是竹的孩子,是春天馈赠人类的一份礼物。立春前的笋,挖上来多数两头尖尖模样细巧,裹紧淡黄的壳,小心翼翼的样子,怯生生的,添几分可爱。习惯上,人们称它为“冬笋”,还没完全长开,个头小,鲜度倒是一点不逊色,剥几株烤腌菜,连汤透鲜,无愧“山珍”称号。过了年,天气转暖,春风一吹,青山倍青、翠竹更翠,地底下的笋经过一冬的休养生息,早已铆足了劲。一声春雷,一场春雨,一夜之间,春笋便漫山遍野冒了出来。 春季,家家户户的餐桌上,少不了一碗春天的笋。 带着新鲜泥土气息的笋,又鲜又活,个头大,有的俏生生如纺锤躺着,有的扭着腰身歪头歪脑望着,有的底圆上直中规中矩立着。倒着握住笋尖,竖着剖一刀,再一横刀柄摁住笋尖轻巧一旋,笋壳便应声解体,露出无瑕笋肉:白中透出微微的黄,一节连着一节,水嫩,似温润的玉,赏心悦目。加点水,上锅煮开,一股清甜的香气弥漫开来,好似春天的气息,清新鲜香。 作为百搭食品,笋可以跟肉类一起红烧,也可以跟蔬菜一起清炒,还可以做馅料包饺子、包子,更可以切丝下面条做汤料,就是搭配鱼类,也是人间至味。甬地有名的“雪菜黄鱼”,汤水中便少不了切得细细的鲜嫩笋丝。 不过在我看来,笋最好的吃法,在于保留它的原汁原味。春天的笋,嫩得能掐出水,去壳,剁成大块,加少量水,在大锅中煮,水分干时,迅速放入细盐翻炒,端上桌的笋,表面顶着晶亮的细盐粒,看似很咸,入口来,甜蜜蜜、咸滋滋,满口鲜美。有时,也从咸齑缸中舀点卤,倒入锅中跟毛笋一起烤,渗了咸齑卤的笋颜色微微发沉,吃起来却没有一丝涩味,喝粥、就饭、下酒,都是享受。这道菜,特别讲究食材新鲜优质,非竹乡人,没有上好的笋和咸齑卤,很难吃到这道正宗的家常菜。 这时候的春笋,因为笋壳上覆了一层毛茸茸的绒毛,人们往往称它为“毛笋”,先前淡黄的笋壳,卖着买着,渐渐变成了褐红色,缀了点点黑斑。不知不觉,已到清明时节,毛笋快要落市了,市面上出售的春笋,又大又壮又粗放,一株笋,劈开来就是一大盆、一大锅,笋的根部明显变硬变老。在老家,老笋一样能做成美味佳肴。整株笋剥好,削去节结处偶有的根须,腌上大量盐,上锅蒸至七分熟,压榨成扁形,晒干贮藏备用。想吃了,拿出又硬又咸的盐笋干在水中泡浸数天,待软了,用细刨横着刨成丝,入水抽去盐分,可炒可焖,味道不错。至今,故乡的酒席上,仍然有它的一席之地。老毛笋还常常被切成一指大小的条状,放大锅中炖,再晒成暗红色的笋肉,称之为“笋茄”,夏天无笋时,拿出来和肉炖粉条,味道一绝。 春笋好吃,但是易老。出土的春笋最好当天烧成美味,不然变黄变青,味道大打折扣。因为不宜久贮,春笋旺季,价格几乎一天一变,真正的价廉物美。此时,正是晒笋、烤笋的好时侯。春光里,天气晴好,竹竿上挂起一片片长长的煮熟了的笋,薄而长,春风中晃荡,像晒鱼干那样曝晒,四五天后,变成了细长的笋干。收藏笋干,好似收藏一地的春光,欣然欣喜。阴雨天,就躲在厨房内烤油焖笋、烤咸笋。油焖笋烤好后,装入一个个玻璃瓶中,压实、盖紧,移至大锅中蒸,去掉瓶内空气,变成真空包装食品,在市面上颇受青睐。烤咸笋,要烤至笋表面干燥起白沫,盐渍滚满身才算上好。炎热的夏季,撕几根咸笋干,拌点香油,是当地人吃泡饭最好的佐菜。煲汤时也可以放入少量,起到去腥提鲜的作用,是长年下饭好菜。拗笋、剥笋、烤笋,实在是个大工程,但难不倒勤劳聪慧的农人,他们往往三五结伴,分工合作,想着法子变着花样收受这份春天的大礼。 立夏时分,毛笋基本落市了,进山去,但见竹林里蹿上来的春笋,小火箭一样屹立,高的1米多,矮的及膝盖,俨然长成了毛竹雏形,褐黄色的斑点壳还未褪去,分外粗壮憨厚。若想捡些嫩竹剥落的笋壳带回家包粽子,得等到端午前后,届时,夏季已然来临。好在春天的笋,除了山上的大毛竹出产毛笋外,还有许多小竹类笋,比如大名鼎鼎的雷笋,又比如立夏时节的野山笋,味道都不错,立夏过后仍有口福。令人惊喜的是,这类小竹,除了山上种植,田头、屋角、空地上也可以种植。 在著名的奉化笋乡,我有幸得到5株雷竹,前年秋天种下,去年一整年没啥动静,不想今年春天冒出了30多株雷笋!惊喜之余,竟像小孩子一样手舞足蹈尖声大叫,这份来自春笋的喜悦,跟春天一起,长久驻进了我的心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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