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金位 金华是我的堂哥。年轻时,金华有一手绝活,双手撑地,双脚腾空,在草地上行走。他曾经跟同村的一个姑娘自由恋爱,姑娘父母嫌他家建不起新房,这门亲事就吹了。随后那姑娘闪电般地嫁给了一个“吃皇粮”的男人。从那以后,金华意志消沉,借酒消愁。他的姐妹相继出嫁,父母又先后去世。最终,金华沦为一个孤苦伶仃的鳏夫。 20年前,金华左腿骨折,因就医不及时而终身残疾。他的腋下多出一副拐杖,靠这副拐杖走四方。金华每月能拿到一笔政府给予的补助金。他还有众多的外甥、外甥女、侄子、侄女,日子还能过得去。 2005年春节,我在老家过年。一天晚上,我去凌氏宗祠看越剧,看到一半就想回家睡觉,经过金华家的老屋时,看到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一缕橘黄色的灯光。我推门进去,看到金华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床上抽烟,想心事。我跟金华打了照面后,就在床前的一条矮凳上坐了下来。我们一边吸烟,一边谈起陈年旧事,摸螺蛳、打雪仗、滚铁环、捣鸟窝……不知不觉聊了一个钟头。离开时,我在他的枕头下面塞了一张百元钞票。 从那以后,我每次回老家之前,会想一想给金华捎点什么,比如本埠产的香烟、老酒、海鲜等等。到老家的当晚,我就带上礼物去金华家去坐坐。去得早,金华一般在灶台前埋头喝酒。去得晚,金华就孤独地躺在床上了。每次探望金华,我会坐半个小时,问问他的身体状况。离开时,塞给他一点小钱。 一年夏天,我带儿子去老家。晚饭后,我拿了一罐50支装的“红双喜”香烟和两瓶油焖笋去金华家。进屋时,一股劣质白酒的气味扑面而来,中间还夹杂了一股奇怪的臭味。金华坐在脏兮兮的灶头喝劣质烧酒,下饭的是一碗咸菜冬瓜和两块腐乳。我把香烟和油焖笋递给金华。金华两眼放光,像拾到金元宝一样。我从厨柜的抽屉里找出一把螺丝刀,撬开油焖笋罐头。金华吃着鲜美的油焖笋,一个劲地夸味道真好。我睃巡四周:头顶的白炽灯泡结满了灰尘油腻,楼板因年代久远已经烟灰熏黑,梁上一个燕子窠醒目又突兀,墙角密密的蛛网布满了蚊蝇甲虫的尸体。我卸下那只灰尘垢面的灯泡,用钢丝球洗洁精轻轻擦洗灯泡。俄而,旋上灯泡,再次拉亮电灯时,温暖而稠密的灯光照亮了金华的旧棉袄和满头的白发。 2015年春节,我像往年一样回到老家。当晚,我又想去看看金华。母亲说,你不用去了,几天前,他已经过世了。母亲的话让我感到意外又似乎在意料之中。我走出家门向金华的老屋踱去,里面漆黑一团,物是人非。当时正好是晚上七时,村里的广播正在播放袅袅娜娜的越剧。此刻,我回想起金华年轻时在村里的晒谷场上双手撑地倒走的情形,内心感到无比苍凉。 老家还有一位堂哥,名叫金松,比我大十岁。14年前的夏天,我父亲胃癌复发。金松白天做重体力活,晚上就来看望父亲。他坐在父亲的病榻前,一边跟父亲说话,一边搓揉父亲的双脚,以缓解父亲的痛苦。折磨二十多天后,父亲撒手红尘。第二天清晨,金松披麻戴孝,跟我们同乘一辆车去殡仪馆,送走父亲。我三姐说,金松就像自己的哥哥一样。 2015年上半年,金松将百年老屋推倒,在原来的宅基地上造新屋。由于金松是村里的贫困户,当地政府拨款4万元作安置费,但他仍然缺钱。那年6月,金松通过我母亲向我借3万元钱。母亲打电话将金松的想法转告于我,我当即表态:借!暑假时,我带儿子去老家看望他奶奶。到达老家的当晚,我将装在信封里的现金交给了金松。 去年年底,金松家新屋上梁,我送给金松一块十字绣刺成的锦匾,上书:同堂相善。这四个字出自《世说新语·赏誉篇》,意为堂兄弟之间友善相处。在我的熏陶下,儿子也初具孝悌之心。儿子跟他的表兄弟、表兄妹都能和睦相处。去年,他外婆生日那天正好是周日。儿子让他外婆坐着看电视,自己系上围裙,切菜、烹饪一条龙服务,端上八道佳肴。我把这件事图文并茂地发到儿子班级的家长微信群,得到了家长及班主任的点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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