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潇潇

    在奉化的海域泥涂上，几乎随处可见一种漂亮、机警的小鱼。看它老是在滩涂上萌萌地跳来跳去，一些人就称它为“跳跳鱼”。它的正式学名是弹涂鱼，因为它喜欢栖息、活动于海涂，又依靠发达的胸肌并有强大的弹跳能力。“状如蜥蜴跃江干，背上花纹数点攒。生怕涂田泥滑滑，不嫌力小几回弹”，清人谢朝绅的诗句是对弹蝴形象的逼真描绘。

    当地人却多称它为弹蝴——仔细看，它高高扬起的背鳍通体红色，又点缀着深浅不一的蓝色斑点，恰似一只美艳的蝴蝶停栖于背上呢。这样的起名也太有诗意了！

    记得有年初夏，我和几位朋友慕名去象山港的一家海上餐厅用餐，在走过海涂上长长的栈桥时，发现有一个戴草帽的人，胸前挂一只敞口竹篓，手握一根长长的钓竿，站立在离栈桥20余米远的一块硬涂上。难道在泥涂上也可钓鱼？我不由留步观看。只见他身体纹丝不动，手腕一甩，一条长长的钓线便倏地飞出，刚落到前面正在退潮的海涂上，又见他手腕一动，钓线又飞了回来。正在纳闷，有同行者比我眼尖，对我说：“你看，鱼，鱼！”果然，钓线末端挂着一条死命挣扎着的小鱼，原来是条弹蝴！说时迟那时快，草帽人左手一撩，手指一捻，弹蝴落入篓中……我们再仔细看，他的钓线上有几枚锋利的钩子，钩子上却没有任何鱼饵。弹蝴难道还会吞食光光的钩子？我们继续观察。只见他目光搜索了一会，又一次甩出钓线，刚着泥涂又迅速贴泥一拉，一条弹蝴在稀里糊涂中躺着中钩，他右手手腕一抖收线到胸前，左手一撩，熟稔地摘下弹蝴入篓，动作一气呵成。原来，他并不是在钓弹蝴，而是在扎弹蝴！我看了好一会，这位草帽人瞄准、甩线、拖线、放线，几乎十有八九能扎住弹蝴，直看得我目瞪口呆：他的这门绝技堪与欧阳修笔下的“卖油翁”相媲美！

    走进海边餐厅时，我想：今天得点一盆弹蝴。

    弹蝴的肉质非常细嫩，味道鲜美，是本地人喜欢、外地游客至此必尝的一道海味，还上过央视的《舌尖上的中国》栏目。有谚曰“弹蝴赛河鳗”，弹蝴富含蛋白质和多种维生素及钙、磷、铁等微量元素，可药食两用，有补肾壮腰、活血止痛、解毒等功能。看过韩剧《乞丐王子》的人可能还记得，剧中有位老医生感叹说：以前在老家，干活累了，喝碗弹涂鱼汤就浑身是劲。韩国人不说高丽参汤而言弹涂鱼汤，这与日本人干脆称弹涂鱼为“海中人参”是一个腔调。

    对了，尽管当地海鲜品种繁多，但当地人却独选弹蝴作为小女孩的开荤菜，说小囡囡吃过弹蝴，会长得活蹦乱跳，聪明、活络又美丽。

    弹蝴的烹饪方法很多，清炒、红烧、煲汤皆宜，又可与咸菜、霉干菜、豆腐、蕨菜等多种食材搭配，清代诗人姚燮就有诗云“初八廿三逢小水，好研乌糯煮阑胡”，诗里的“乌糯”即是蕨菜，其根可以碾成粉且颜色偏黑，又有糯米般的黏性，故名，“阑胡”是弹蝴的别称。好的食材，往往以最简单的烹饪方式就能做出好味道，如将弹蝴配上姜丝、黄酒清蒸一下，就让人回味无穷。又如将弹蝴沾上椒盐、芡上淀粉油炸，脆酥鲜香，也颇受欢迎。海边人还将弹蝴烟薰或晒成弹蝴干，平日用来佐餐下酒，真是好福气啊！

    中午我们吃到的是弹蝴滚豆腐。这是这家餐厅的拿手菜，也是象山港沿岸地区的经典老味道。在口味上，弹蝴特有的鲜嫩和豆腐的清淡芳香互相融合，相得益彰；在色泽上，豆腐洁白如玉，弹蝴黛色似碧，再加上葱花、红椒的点缀，色香味也就俱全了。

    后来，当餐厅老板告诉我们，这桌上的弹蝴就是我们在栈桥上看到的那位草帽人扎来的，我们不禁惊叹：这才是最透骨新鲜的海鲜啊！

    据介绍，这位老板原也是渔民，后来转型餐饮和海上旅游休闲业。他告诉我们，弹蝴是海陆两栖鱼，下得了水，上得了岸，会钻洞，甚至还能依靠腹鳍吸盘上得了树，要捕捉到这样的全能鱼，可不那么容易。那位扎弹蝴的草帽人，当年曾是这一带有名的“弹蝴郎”。

    “弹蝴郎？”

    “他们大多是渔村里的准渔民少年郎，是赶小海、捕弹蝴的高手。虽然现在他们已不再年轻，但有的至今技艺未废。除了你们刚才看到的扎弹蝴，还有掘、踏、赶、照、张等弹蝴捕捉技艺。”

    头一次听说捕捉弹蝴还有这么多套路，我们来了探究的兴趣。原来，掘即是在硬涂上用锹挖洞取弹蝴。踏，先将弹蝴网布在水边的弹蝴前洞，然后用脚踩弹蝴后洞，弹蝴受惊往前洞口逃而落网。赶，利用弹蝴见人逆游的特性，将计就计把它们赶向预定目标处，然后集中捕获。照，夜间退潮后，手提桅灯、手电之类巡寻海涂，趁弹蝴盯着灯光发呆的瞬间，迅速下手抓获。最高超的绝技是我们刚才看到的扎。而收效最高的捕捉方式要数“张弹蝴”了：“弹蝴郎”驾着小巧的弹蝴船，把特制的竹筒一一插在弹蝴洞旁，用涂泥将弹蝴洞和竹筒都封上口，其中在竹筒的封泥上戳出个小孔，伪装成天然弹蝴洞的样子。一般一人布完三四百个假洞后，“弹蝴郎”滑行着弹蝴船回岸上去了。因洞口被封，憋闷的弹蝴纷纷爬出洞来，在海涂上透气、觅食、嬉戏。当差不多的时候，“弹蝴郎”飞快地滑着弹蝴船去海涂收竹筒。弹蝴一看到有人接近，急急往洞里躲，不想一头钻进了伪装的竹筒里。

    弹蝴船小巧灵活，说它是船，更像一块滑板。它由一块底板、两块夹板、一个把手构成，头部尖而上翘，仅能容一人。驾驶者手握把手，左腿跪于底板，右脚往海涂上一蹬，船就疾滑如飞。“膝骑海马似飞凫，截竹为筒插满涂”，清人姚燮的诗句是对张弹蝴情景的真实写照。

    诗里的“海马”即指这种小巧的弹蝴船，海边人又叫“泥马”。据传，在明朝嘉靖年间，东海沿岸地区经常遭到倭寇抢掠。有一天夜晚，平倭将军戚继光正在象山港巡视，忽见杨村、应家棚方向火光冲天，知道倭寇又登陆骚扰了，便率兵直扑那里。等戚家军赶到，倭寇已退至海涂上。戚将军急令士兵下海涂追截，但海涂上一片泥泞，马不能跑，人不能行，惯于海上运动的倭寇从容登船逃脱。戚将军冥思苦索破寇良法，有次在海边散步时，看到成群结队的弹蝴在海涂上摇头摆尾地快速游动，便灵机一动，命军中技师依照弹蝴形状，仿制出划板小船。经过几次改进、试验，这划板小船果然非常好用，便令军中建造数千艘，让士兵们加紧训练。过了月余，倭寇又上岸抢掠。倭寇刚下船踏上海涂，埋伏着的划板小船如利箭嗖嗖射出。倭寇还在懵里懵懂中就被分割包围，束手就擒。大捷后，戚将军称赞小船在泥涂滑行如飞，赛过骁勇的战马，“泥马”的叫法就传开了。

    后来，海边人们发现用这种船来捕捉弹蝴也非常好用，就叫作弹蝴船了。漂亮、聪明的弹蝴不但遭到人们掘、踏、赶、照、扎等重重剿杀，还以己之长引祸于己，这该是它万万没有料想到的悲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