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慕容 院子里种了许多寻常的花草,杜鹃、山茶花、千日红、蔷薇等,虽然吸引不来莺莺燕燕,但也招惹些蜂蝶光顾。也许是觉得花草的色彩和姿态太单调,前段时间特意从网上买了很多多肉,品种有姬秋丽、摩氏玉莲、醉美人等,皆非名门贵族,我以为这些平凡的多肉是随性的植物,随意地放在阳台一隅,却不料小家碧玉也有傲娇的一面,连日风吹雨淋,再加上我经常外出照顾不周,一个月不到,竟然香消玉殒了。 后来又有朋友从伊犁回来,赠我一袋薰衣草的种子,但我只能在盆中种植荒芜的花园——这回浇水、晒太阳的功课都没落下,但来自北疆的薰衣草耐寒,喜欢沙质的土壤,到了江南终究水土不服。汪曾祺说一个人适合种什么样的花草跟他的性格有关,看来只有仙人掌这样生命力极强的植物才适合我家的院子。 大概是一年多以前,院子里多了一盆苏铁,那是父亲从他朋友的盆栽里分蘖过来的。起初只是一个皮球大小的圆卵形的树桩,树桩顶端开裂如成熟的榴莲,几根细须状毛茸茸的小草从里边探出了头。让我诧异的是栽它的硕大花盆,直径超过一米,一人合抱不来,父亲说:“铁树生长旺盛,也许过不了一年半载,这个花盆都不够大了。”我心想,在我院子,一种植物首先应该关心的是它的生存问题,至于将来长成什么样,先不要让我养死了再说。我性子疏懒,又经常不在家,养不了娇贵的植物。好在苏铁有一副随遇而安的好性子,自从来到我家,它就占据了院子中最大的一个位置,我从未给它挪过地方,也从未浇水和施肥,任凭日晒雨淋,但十天半月后的一个清晨,居然从顶端的裂缝里爬出了几片蓊郁的叶子,这线条刚硬的叶子呈15°角由内向外倾斜,形成一个优雅的弧度。比起院子里那些软耷耷的嫩叶千篇一律的柔软曲线,这样清新刚健的弧度令人着迷。更让我着迷的是,苏铁的叶子如蘸满了绿色颜料的画笔,在我视线的空白上画下一天比一天旺盛的生命。 到了今年端午节的时候,因为一种茁壮成长的生命,原来显得空荡荡的花盆早已被一种盎然的生机填满,苏铁已长到了约1米高,风吹过来,叶片似抖动的剑光,俨然一风度翩翩的少侠了。 相对于“苏铁”这个冷冰冰的学名,我更喜欢它的另一个雅称:“凤尾蕉”。剑身般的叶子,刚健有力,向外扩散着绿的涟漪,向内收拢着静的意志,像一只栖于梧桐的凤凰,赫赫羽毛,光华灿烂;振翅而飞,凤尾聚集起力与美的漩涡,令人心醉神驰。费了好大劲,我把苏铁移到院子中央,正对着我书房的窗口,这样我就能在阅读习文的时候,近距离观察它了,它棱角分明的叶子刚好做了窗口帘幕的格栅。 我自诩为“蕉下客”已有好多时日,我为雨打在它身上的声音着迷,更倾慕于风在它身上吹出的线条。夕光下,它醉心于自己的影子,从花盆的投影里取出云彩;月夜里,我借月光在它身上制造的雪崩,看见自己内心的荒凉。 在院子里,这个巨无霸的花盆连同它伟岸的身姿是一种王图霸业般的存在,要让所有的花卉臣服,却又坐怀不乱。清风徐来,花自盛开,我的院子虽然没有奇花异草,百般红紫,但在春天里也浓香沁骨,步步芳菲。连一向低调的蔷薇都已经开昏了头,频频飞出院墙外,追着流光中的蝴蝶,苏铁依然高冷地正襟危坐,像一个大隐隐于市的世外高人,对于那些春天正在发生的事漠不关心。没有蜂蝶萦绕,也没有雀鸟光临,日复一日枯寂地打坐,怡然自得于自己的世界中。所谓春天不过是层层叠叠的绿在它身上的一次小小滑坡,眼见旁边的杜鹃开了又谢了,山茶花粉墨登场又黯然离去,只有它守住了内心的绿意,似这般姹紫嫣红开遍,都付了铁石心肠。 自从院子里栽了苏铁,一个老生常谈的问题就常常困扰着我:“铁树何时开花,难道真的要等待千年吗?”我见过植物园里开花的铁树,玉米穗一样的花朵,说不上有多美观,但那种毛茸茸的感觉能一直酥痒到心里。眼见我家的铁树一天天地长高,却从未有开花的迹象。问了精通养花的朋友才知道,要让铁树开花,须擅长施肥,肥料中含铁量要高。我说,我最不擅长就是伺候花草了,还是让它随缘吧。朋友说,那还有一种情况,铁树开花,要看机缘。 也许要见它花开真要等待千年,也许就在下一秒。时至今日,苏铁依然在长高,叶片已有二指宽,但一想到花开,苏铁和我都好像苍老了许多,难道风雨如磐的日子都过来了,竟然走不出内心的执念? 端午节前后,连日暴雨,院子里断枝落叶,狼藉残红,只有苏铁依然挺直着箭镞般的身姿,风雨打在宽厚坚韧的叶片上,层层叠叠,似在翻涌起汨罗的江涛,这时,我似乎听到一个诗人跨越时空的内心独白。 铁树开花心未铁,多情却是人间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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