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林军 池塘,在我们这里,大多被叫做潭。在我还小的时候,就像天上的星星,那些大池小池,缀满了广袤的乡村大地。 比如,在那个生养我的叫做山下地的村庄,村庄生活区里,就有一个直接叫大潭的,一个直接叫小潭的,一个后山脚潭,一个周家潭;田野上的池塘更多,有仙人坑潭、杨家笆潭、茅井潭,部分池塘甚至连个名字都没有——一个小小的村庄里,大小池塘几乎星罗棋布。 池塘,大多是人工开挖的,为的是涤衣涤被,淘米洗菜,灌溉庄稼,当然有些也兼着防火等作用。池塘一般都不大,大的,一亩二亩,小的,几平方米到十几平方米,有如朱熹在《观书有感》诗中所云,“半亩方塘一鉴开,天光云影共徘徊”。池塘一般也不深,深的,二米三米,浅的,水才能没过脚踝。李白在《赠汪伦》诗中感叹,“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深千尺”的池塘,反正我是没有见过,我想这里的桃花潭并非我们一般所指的池塘,你想李白是要乘舟归去的,所以应该是江河水深水阔处的一段,就像在我们奉化的县江上,也有一处叫金钟潭的。池塘一般连着小沟小渠,沟渠水是池塘的主要水源,也有独立存在的池塘,那么雨水积聚便是它们的池水来处,最神奇的还因地理地势的原因,有些池塘会有自己的地下泉眼,如杨万里《小池》诗中所述,“泉眼无声惜细流,树阴照水爱晴柔”。 在我小时候,几乎每一方池塘,都是一处生机勃勃的美好世界。池水一律清澈,倒映蓝天白云,倒映花草树木,倒映乡村简单古朴的生活,无风时,水平如镜,起风时,碧波粼粼。池边一般都有些树木,我们这里多是柳树、楝树、水杉等,村庄野外的池塘,更充满蓬勃的原始气息,草木杂处,一派纷繁,有些水里还长着芦苇、水菱、水葫芦等一些水生植物。池边的树木上,一年四季,都有各种鸟儿在停憩,在歌唱,印象最深的是翠鸟,漂亮的身子,敏捷的身手,电光石火间一击而中的捉鱼本领,让人叹为观止;到了夏季,更是蝉声四起,不绝于耳,就如那首我们经常哼哼的歌曲《童年》中所唱,“池塘边的榕树上,知了在声声叫着夏天”;当然还有蝴蝶,还有蜻蜓,还有其他认识不认识各种美丑不一的昆虫。至于水里,那更不用说了,有鲫鱼草鱼鲤鱼,有河蚌黄蚬螺蛳,有细如米的小虾、滑溜溜的黄鳝、笨拙拙的老鳖,还有如潮水般起伏的蛙声一片…… 儿时的池塘,还是我们的乐园。我们村的孩子,十有八九,就是在那个叫大潭的池塘里学会了游泳。那时候的夏日,就像下饺子似的,一亩多的大潭里,挤满了黑不溜秋的光屁股的孩子,我们比潜水,我们打水仗,我们摸鱼捞虾,我们兴奋莫名地叫叫嚷嚷。我还记得,我人生中第一次钓到大鱼,也是在大潭。那时候,我可能才六七岁吧,拿着自制的不很像样的钓鱼竿,也学人家一样站在大潭边钓鱼。不想鹅毛管子剪成的浮标真动起来了,又拖又拽的,竟真把一条鲫鱼“啪啦”一下拽到了岸上,还是一条十分讨人喜庆的大鱼,足足有半斤来重。把惊慌失措、活蹦乱跳的大鲫鱼,从用缝衣针做成的鱼钩上取下来,很是手忙脚乱了一阵。然后钓鱼竿也不要了,像年画里的胖娃娃,用双手把大鲫鱼紧紧抱在胸前,撒开欢快的脚丫子,一边嘴里“阿爹阿姆”地乱叫着,一边向着自个家里拼命地跑去…… 我们乡野孩子,虽然不识美为何物,但雨打碧池、月映寒潭、雁满回塘、蜻蜓点水、柳枝拂波等画面,朝夕相对、日浸月染,多少还是在心里留下了一些痕迹,给了我们一些美的启蒙、美的熏陶。“当时只道是寻常”,而今想起,犹如从故乡原野上吹来一缕缕清新的风,让人心里止不住地荡起一圈圈情感的涟漪。 也许打小和这些大池小池打多了“交道”,让我至今觉得,比起大江大河、大湖大海,池塘更具人间的烟火气,更有一种如乡亲似伙伴的亲近感。其实,不光我感到亲切,池塘也被历朝历代的诗人们所青睐,被他们一次又一次地吟唱着。 早在我国第一部诗歌总集《诗经》里,就有了池塘的波光水影。如《陈风·东门之池》:“东门之池,可以沤麻。彼美淑姬,可以晤歌。东门之池,可以沤纻。彼美淑姬,可以晤语。东门之池,可以沤菅。彼美淑姬,可以晤言。”这是一首在劳动中,男子爱慕女子,先是找机会搭讪,直至两情相悦的爱情诗歌。有些书里,把东门之池译作东门外的护城河,个人愚见,还是译作东门外的池塘更合适,更符合实际情况。你想啊,护城河一般又陡又阔又深,沤麻沤纻的,操作起来肯定极不方便;再说在那个战火频仍的先秦时代,作为军事防御设施的护城河,似乎也不太可能,随便让老百姓来沤纻沤菅的。除了“东门之池”,还有在《小雅·出车》中“春日迟迟,卉木萋萋。仓庚喈喈,采蘩祁祁”,以及《豳风·七月》中“春日迟迟,采蘩祁祁”的“采蘩”,也就是采白蒿,我估计多半也有在池边塘岸上进行采集的。 先秦之后,写到池塘的古诗词,更是多如繁星。著名的就有,谢灵运的“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王建的“野池水满连秋堤,菱花结实蒲叶齐”,杜牧的“微雨池塘见,好风襟袖知”,李商隐的“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晏殊的“梨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风”,赵师秀的“黄梅时节家家雨,青草池塘处处蛙”……当然古诗词中写到的池塘,有些是单纯作为观赏用的园林景观而存在,这不在本文所要陈述的,作为洗涤、灌溉等用的乡村池塘之列。 因为众所周知的缘故,随着在乡村生产生活中实用功能的持续减弱,这些曾经在古诗词里如明星一般闪耀,曾经如“大珠小珠落玉盘”一般撒满乡村大地的大小池塘,现如今似乎正在日渐荒芜、日渐减少。即使留下一个两个,也不再似从前那般清澈,那般灵气,那般鱼虾满塘,那般充满生活的烟火气息……我不知诗人们会不会失落,反正我这个从乡村大小池塘里“摸爬滚打”出来的人,心里多少总感到有些惆怅,有些念念不忘。一想到那些消失不见了的池塘,想到那些变得面目模糊的池塘,还是会“风乍起,吹皱我心里的一池春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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