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珏慧 这些天,我都是在清晨窗外清脆的鸟鸣声中醒来的。我一次次感叹,孟浩然的诗句“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竟是如此真切﹑自然。 在晴好的早春,不经意间,仰头望望天空,你会发现,这个时节的天空也与别的时节很不一样。阳光透过大气层的散射,使整个天空呈现出一种澄澈的蓝。这种蓝是清透的,鲜活的,嫩嫩的,隐隐地带着点脆弱。于是,你的脚步也会轻轻的,心情也是轻轻的。阳光带着一点点暖意,却不会觉得热,轻柔的微风几乎无法察觉,在微风和阳光中,香樟树一边落叶,一边抽出淡绿的新芽。 这样的时节里,最适宜读读关于春天的诗句。比如白居易的《钱塘湖春行》,里面有这样的诗句,“几处早莺争暖树,谁家新燕啄春泥。乱花渐欲迷人眼,浅草才能没马蹄。”当我听着鸟鸣,行走在花草之畔时,就会低声吟诵起这些诗句。这看似浅显的诗句,随着岁月的增长,每一次吟诵时,都会发现里面蕴藏着深意。想要深究其意,却又真的是“乱花渐欲迷人眼”,一时却难以说清。只觉得诗中的意境,在美丽欣喜的春景之中,又有着丝丝缕缕的惆怅。 若是遇到烟雨飘洒的早春天,惆怅自然会更多些。这种时候,会很自然地想起这首非常经典的唐诗,“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最是一年春好处,绝胜烟柳满皇都。”原来,一千多年前的长安早春,和现在的江南奉城,春景也有那么多的相似之处。在奉化的城区里,早春时节,东一片西一片的草地,正在透出新鲜的浅绿。而在乡野之中,大片大片的草木,经过春雨的滋润,那蔓延的绿意一直与天涯相连。 这时踏春而行,在奉化的山谷里,会惊喜地发现小小的兰花草,长在山阶之间。还有可以做成美味的野菜,马兰和荠菜。更多的,是我叫不出名字的草木。所有这些生命,即使只是卑微的不知名的野草,它们也都趁着这一年中最好的时光,尽情地生长,展现着自己的生命力。它们和我们一样,都是大自然的孩子,都是春天里生长的孩子。 随着春天渐渐深入,各种繁花也争相开放。每年三四月间,奉化的县江边,都会有一树树粉色的樱花盛开。它们如云雾般轻盈,小小的花朵在枝头摇曳,又如精灵一般,总是会吸引人们驻足观赏。每一年,我也会在这样的日子里,置身于樱花树下,拍几张照片。因为太过熟悉,面对这样的美景,以前也从来没有过多的感慨。 直到近期,我读到荣荣的一首现代诗《樱花》,这首诗最后一节这样写道,“我于同一幢办公大楼的不同位置,看同一片樱花。我没有良多感慨,也绝不是熟视无睹的那一个。”一下子,我的内心被这些诗句深深地触动。我反复地读着这首诗,在脑海中回想着这些诗句,然后在一个明媚的春日里,再一次去江边看樱花。眼前的樱花拥有了一种以前不曾注意到的美,它们紧紧地挨着,互相簇拥,也会簇拥着我。它们与我很亲近,在静默中,告诉我关于阳光,关于春风,关于雨露和它们的故事。它们有很多故事急于诉说,它们的生命短暂,却并不卑微。在某一种维度上,它们也很像我们,在过于短暂的生命里,在难得的春天时光里,急于绽放,急于讲述属于自己的故事。即使这样的生命被忽视,也依然有着属于这个世界的美。 江南的春天多雨,奉化也是如此。一夜的风雨之后,听说桃花落了很多。奉化本是水蜜桃之乡,大片大片的桃花,在这个季节如云霞般铺展在大地之上,在乡野之间。正是看桃花的季节,风雨的摧残,却让本就短暂的美好更加凄然。唐诗《春晓》后两句,“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在此时的情境中,更是让我百感交集。春天从来都不只是阳光明媚、花开如云的美好,也总是会有风雨交加、百花摧残的伤情。花是如此,那么人呢?是否也如这花一般,即使在生命的春天里,也总是会有风雨摧折的困扰? 等到暮春时节,那时草木疯长。无人修剪的草木,侵入江边的小径,高可没膝。这时,我会想起杜甫的诗。杜甫笔下的春天是这样的,“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 年少时,不喜欢杜甫,以为他的诗太沉重。现在人到中年,对他的诗有了越来越深的感悟。在他的诗里,不仅有诗情画意,同样还有家国情怀。 我的眼前浮现出一千多年前那个忧国忧民的诗人杜甫,是如何怀着悲愤,又是如何带着希望,从心底里吟出这样的诗句。一千多年后的当代,又一年的春天,疫情还远没有结束。而在远方,战争的苦难正波及着越来越多的国度和人们。在这样的情境中,我再一次大声地从心底里诵读出这首《春望》,读着这样的句子,“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那种深沉大气的家国情怀,深深地感染了我,让我在悲愤之中,又怀着更多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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