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潇潇 安岩是山名、村名,也是茶场名。据奉化历代县志记载:安岩山,县西南三十里,有二岩虚悬绝涧。涧中有灵龟,广三尺许。每出入,风雨随之,后死岩下。有峰曰翠峰,高入苍穹,冠诸峰,古木蓊荟,下临大池。 十多年前的某个春日,读完这些文字,就有了我第一次的安岩之游。徜徉在安岩山野,处处有山水美景入目,但“虚悬绝涧”的二岩亦已难辨究竟,已逝的神龟当然更无从觅迹了。盘桓间,不期与一座正在大兴土木的寺院相遇。从场面看,这是一座规模相当恢弘的寺院。是的,这就是初创于唐大历(766-799)年间的安岩禅寺。祖籍奉化、生于鄞县的南宋著名文学家、吏部尚书兼翰林侍讲楼钥作有安岩寺记,开首便言:“吾乡僧刹最众,奉川一邑,凡七十有二,雪窦古道场为冠,其次则安岩山也。”天下名寺必有名僧,安岩寺也不例外。楼钥记:“五季汉之乾祐(注:即五代后汉乾祐年间,公元948-950年),僧清耸义仙入山……钱氏犹在吴越,闻耸之名,命住杭之灵隐寺,号了悟禅师。”一位地处僻野的僧人的名字能被传入吴越王钱俶的耳朵里,并被邀为吴越第一名寺灵隐寺住持,说明这位高僧的佛学造诣和品行道德皆有过人之处。这位五代后汉时的奉化高僧了悟禅师,与五代后梁时的奉化高僧布袋和尚堪有一比,是安岩历史上有记载的第一大名人。明嘉靖年间的《奉化县图志》载安岩寺“胜概颇多,人号‘小雪窦’”,与当年了悟禅师奠定的基础不无关系。 前年春天,应《浙江散文》主编、省散文学会会长陆春祥先生之约采访正在建设中的葛岙水库,我又来到安岩。水库受淹区域涉及葛岙和排溪、下蒋、沙栋头四个行政村。安岩是葛岙行政村的一个自然村,也在移民之列,不过安岩地势相对较高,也有一些村民自行要求留了下来。那次去库区,还去了属排溪行政村的蓬岛自然村,当时搬迁移民基本完毕,村内除了祀开村之祖吴越国名臣胡思进的胡氏祖庙灵昌庙和明嘉靖万历年间的胡氏照壁尚存,其余建筑物基本被夷为平地。在一堆废墟中,我意外淘得一只村民遗弃的超大盐甏,甏上层大肚储盐,下层储沥下的盐卤,估摸起码可储盐十五公斤,我曾从跸驻村一家小店主那里讨得一只小盐甏,如此之大的盐甏却未见到过。见一位同行者颇喜此物,我即转手送给了她,心里自有一种手留余香的愉悦。比这更大的意外收获还是在安岩,在县志所记“高入苍穹,冠诸峰”的安岩翠峰上,我望到了隔溪(东江上游)而峙的一座秀丽山峰。陪同者告诉我它叫梅山,是一座传说中的仙山,葛岙水库大坝东端就起自梅山脚下,但梅山上有何仙迹,陪同者也不甚了了。回来查阅县志,才知梅山因西汉著名道家梅福曾到此炼丹而名,楼钥、戴表元等大家还曾登临梅山寻访梅福遗迹,并留下了诗篇。于是数日后又兴冲冲约人同登梅山。梅山顶古有尊顶寺,那次在寺中遇僧人修明法师,喝过禅茶,他陪我们察看了梅福炼丹的丹井及一位古代僧人的墓葬。丹井在寺左岩壁下,古代地方文献谓“有丹泉一勺,常随海潮上下,谓海眼”,颇为神奇,传说饮用此水可明目去病,我不禁取过木勺舀起饮了几口,感觉甘冽沁心。僧人墓为石质形制,规格较高,做工考究,想是当年方丈之坟茔,经拍照通过微信传给一位文物界朋友,回复说是清中期风格。梅福又撰写了《四明山记》,为传播四明山“玄圣之所游化,灵仙之所窟宅”声名立下不朽之功。在奉数十年竟然不知身边还有这样一处道、佛胜地,今却因安岩而知之遇之,令我不胜感慨。 最近一次去安岩是上周去访茶。对安岩茶场主人、奉化茶业功臣黄善强我早有耳闻,见面却是第一次。老黄中等个子,脸膛红黑,嗓音洪亮,一问年纪竟已七十有一。见他腰腿硬朗,又听他说眼也没花,不由让我刮目相看并问起他的养生奥妙,他爽朗地哈哈大笑:哪有什么奥妙,若要有,也要归功于这里风水好、茶好。说完,他让我们换乘了他的越野车上雾云岩茶园。人说山路十八弯,但弯如此之多之急却是我从来不曾遇到过的。我大致留意了一下,几乎每一二百米就有一个近一百八十度的急转弯,其他大大小小的弯道就更不用说了。我在副驾驶座位侧视老黄,他轻松地驾驶着庞大的越野车恰如轻松摆弄儿童玩具车,边开车边滔滔不绝地大聊茶人茶事,令我叹为观止。车到半山腰,我们在一处平台短暂下车,眺望四周,峰峦叠翠,顺着东边的豁口望去,近处山脚下是葛岙水库,目光远移便是云雾半遮半掩、波光粼粼的象山港……老黄得意地问我:“这地方咋话?”我真心实意回答:“太好了!”老黄指指西边山峰说:翻过山去就是横山水库,这里常年水汽充沛。他接着说:种茶要山好土好,还要水好,有著名茶叶专家专门来这里考察,说这样好的种茶环境在全国也少有。再上车向上,很快到了他的茶园。老黄又问:“你们看这茶园有什么特点?”还没待我回话,他就说开了:“我的茶园‘戴帽’‘穿裙’又‘插花’。”他一一解释道,“戴帽”就是保留山顶林木的原来样子不开发成茶垅,“穿裙”就是保持山腰原生林木不变,“插花”就是在行行茶垅间和四周种上桂花树。这样一来,茶园与自然生态零距离相依,桂花与茶树相伴,茶叶与自然丛林、山野共生共荣,蜜蜂在林木、野花、桂花、茶树间飞舞、栖息,使这里的茶有一种浓郁的山野清香。他告诉我们,茶有园茶和野放茶之分,他种的是园茶,但尽量多借鉴、采用野放茶式的培植管理方式,减少人为过度干预,并坚持传承手工炒制工艺,使他的茶叶有特殊的品质和风味……说起茶经来,这位有着三十多年从业经历的茶人头头是道。功夫不负有心人,如今他的“滴水雀顶”等品牌的茶叶在业界和消费者中已有很高的辨识度公认度,在全国性名优茶评比中连获金奖。下山时,老黄一边忽左忽右急速又自如地扭动着方向盘,白色的越野车犹如一艘在绿浪间穿行的小船,滑过一个个漩涡般的弯道,一边仍兴致勃勃、牙口清亮地续聊着说不完的茶人茶事,哪里看得出他已是一位年逾古稀的老人! 安岩多胜景逸事,有文化底蕴,我因安岩先后邂逅三位传奇人物,前两位存活于历史文献和传说中,而眼前我零距离接触的老黄,却是一位土生土长、活色生香的茶界奇人。好山好水育好茶,好山好水好茶又养人,不管别人怎样认为,反正我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