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翰钦 一眨眼,爷爷已经离开我六年了,我却还时不时沉浸在默默的淡淡的哀伤之中。俯首仰头间,老人家的音容笑貌常常浮现在我的眼前。 今日探访乡下,我见到了一样稀罕的家什——煤球炉。多年不见它了,我以为它已经随着时代的发展绝迹了。刹那间的重逢,耳边似乎又响起爷爷的那声“煤球风炉”。 那个年代,爷爷算是位进步青年。虽只有小学文化,但通过自己的不断努力,自学成才,做了大厂的会计,后又成了办事员,直至担任大厂的副厂长。 那时候高层楼房不多,大多数是连成片的平房或只有两层的房屋。打从我有记忆以后,爷爷的家就住在“鹤立鸡群”的高层楼房里。每去一趟,父亲都要带着兴奋的我辗转3辆公共汽车、花上三四个小时的功夫。 爷爷家在3楼,1楼的另一边是一排车库小间。当其他人都抢着上手忙活,挤得厨房无立锥之地时,爷爷总会笑着退出来,“你们都来厨房张罗,那我去楼下生煤球风炉去了。”爷爷习惯把煤球炉叫煤球风炉,可能煤球炉下有个出风口,缘得此名吧。当爷爷从车库里翻出煤球炉子来时,总是一脸堆笑的样子,就好像找到了传家宝贝一样。 完整的煤饼上整齐地排列着9个孔洞,就和出家人头顶的戒疤很像。爷爷用长长细细的火钳直插入煤饼上的孔洞,用力一夹,钳出几块圆圆的黑色煤饼来,然后再把煤饼一块块地钳入炉芯。此时的爷爷总会和蔼地对站在煤球炉旁边的我笑道:“阿爷要点火了。” 小孩子对于色彩妖娆的火焰很感兴趣,此时我也总爱叫嚷着要自己点火。可爷爷为了安全起见是绝对不会同意的。他会把我支远一些,对着煤球炉下方的出风口使劲吹几口气,然后取几根小木柴,或者用废纸卷成长条状用火柴点燃后伸进煤饼的孔洞里来引燃煤饼,再拿出他那把有几个小破洞的竹蒲扇,蹲下身对着出风口用力地快速上下扇动,并仔细观察煤球的火候。当看到火苗变成一条条火蛇从煤球的孔洞里喷薄欲出时,爷爷就会转手将待煮的锅子放上炉口。 最初看到此番情景时我总是非常兴奋,一把从爷爷手里抢过竹蒲扇,对着出风口使出吃奶的劲儿扇,叫嚷着:“阿爷我来扇!我来扇!你来煮。”而每当看到我这副天真的样子,爷爷都会笑出声来:“好!阿爷来煮,你可要听我指令把握好火候啊。”“嗯!”随着袅袅而上的烟雾,一场盛宴的高潮便由此开始。 但碰到我和堂弟两人一起为爷爷“帮忙”的时候,多了个伴的我们却更容易瞎起哄,抢火钳、抢蒲扇,也会围着煤球炉打转转、打闹嬉戏。火光冲天、黑烟弥漫……煤球炉下出风口冒出来的黑烟连带着那火光,好像把我们引入了电视剧《西游记》里打妖斗魔时的情景。我们就跟着心中响起的伴奏歌曲,越扇越来劲,哪怕视线已经被一大片黑烟所模糊、辨不清东西南北。我们也只一味地争抢着“煽风点火”。爷爷常要一边煮菜一边“忙乎”我俩,这头顾不上那头,难免火急火燎。此时,他就会佯装生气,出口训斥几句。我和堂弟则不言不语,蹲在煤球炉的两边噘着嘴,无声地看着爷爷一个人在煤球炉子边忙活。当爷爷说:“看看你们俩的脸,还不去回去洗洗。”我们才会注意到原来我们都变成了动画片里的“黑猫警长”。童年的无赖就在这煤球炉边被记录了下来,我们互相对视着哈哈大笑地跑上楼。 待烹煮完成时,爷爷又会把沉重的煤球炉拎回楼上,放在家门口,以便利用余温一边来温酒和热菜。我也曾想过帮爷爷拎,几次伸手,可爷爷却担心那个年纪的我力量不足,上下楼梯可能会发生危险,遂未曾如愿。而这也成了一种遗憾,一个温热于心的遗憾。 过去在寒冬里,煤球炉就是一个大烤箱,那温度是多么让我依恋。我常蹲在煤球炉的旁边久久不愿意离开。爷爷见状总会催我上楼多穿件衣服,可我懒得特意上楼添衣,觉得守在燃着的煤球炉边就够了。直到爷爷看不下去,不得不亲自上楼取外套披在我身上。 出了梅雨季,温热的阳光从头顶洒遍我的全身。我的眼前似乎又闪现出爷爷生煤球炉的样子。而我依然守在煤球炉旁,在爷爷的身边,久久舍不得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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