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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07月21日 星期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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仰泳的少年

    南慕容 

    我居然梦见了那个仰泳的少年,不是在室内游泳馆,而是在家乡附近的水库。少年脱去上衣,一个猛子扎进水里,短短几十秒工夫就潜泳到水库中央,从水中露出头来,用手掌拭去脸上的水珠,朝岸上的我使劲努嘴,仿佛在说:“快下来啊,还愣着干吗?”

    女儿三年级暑假时,报了游泳班,也许孩子的天性喜欢水,刚学几节课,勉强掌握了基本动作,连换气都还不熟练,就想着丢开救生圈,游到水池中央,结果被呛了好几口,小脸通红,我赶忙把她拉回岸上,心想这样也好,不呛几口水,怎能学会游泳?忽然,女儿指着水池中央的一个戴着红色游泳帽的少年说:“你看那个初中生,他居然可以在泳池中午睡。”

    碧波微漾,泳池中央一动不动地躺着一个皮肤接近古铜色的少年,他后仰着脑袋,双眼微闭,仿佛周围孩子的嬉戏与他无关,他以仰泳的姿势泊在水面上,像一座小岛。他嘴唇边细密的绒毛上缀着一圈水珠,像一串闪闪发光的银链子。几乎没看见他在水下有任何轻微的动作,就可以悠闲自如地在水中午寐。其实几天前我就注意到这个泳技出众的少年了,他精通一切泳姿,不过最喜欢的还是仰泳。跟其他孩子争分夺秒地学习游泳的热情劲相比,他显得慵懒和闲适,像一个水中静思者。也许他已经不用学习游泳了吧,他更多的是在享受,当他微闭双眼的时候,说不定正在心里面穿越惊涛骇浪呢。

    当梦中那个仰泳少年在水库中央朝我示意时,我分明看到了那张熟悉的脸:细长的眼睛,女孩般秀气的柳叶眉,也许是还没有完全发育的缘故,说话也几乎是奶声奶气的,若非长时间泡在水中,让阳光晒出了一身健康的古铜色,我和镇上所有的少年玩伴都绝不会把他当成一个男孩子。偏偏就是这个长相最清秀的少年,居然无师自通学会了游泳。短短一个暑假,就精湛到令我们瞠目结舌的境界:他可以一个猛子游出五十米远;他可以负着一个远超他体重的伙伴从水库的此岸游到彼岸。当然他最擅长的就是仰泳了,仰泳到水库中央,就一动不动地躺在水面上,开始微闭起双眼,假装午寐。有人说,他真的睡着了——青山隐隐,流水迢迢,时间仿佛定格。在水中,他开合自如,像一朵永不凋沉的莲花,而嬉闹的伙伴经过他的身旁,像纷乱的时光的游鱼。

    海边的少年,大多会水,也酷爱野泳。但论泳技,没人比得上仰泳少年。他的水性是天生的,瘦弱的身躯里藏着惊人的耐力。那些年的夏天,仰泳少年带着我们游遍了镇子周围的江海湖泊。我们熟知每一片水域,碰到表面平静实则暗涛汹涌的潜流总是远远避开,只有少年敢于尝试。“不过是个漩涡而已。”一次到了某水库,少年游到一个传说中有危险的暗涛中心,面不改色地说。那个漩涡曾经夺走过一个水性娴熟的小镇青年的生命,据说他刚游到这里,就被一种看不见的力量裹挟进去,人们远远地看见他手脚痉挛地在其中挣扎,像一片在秋风中打转的叶子。他没有呼救,因为呼救会呛进更多的水,所以在死亡的最后一刻还保持了一个泳者的尊严。

    最惊险的一次,是一帮少年相约坐渔船去横山岛附近的海面游泳,那里靠近狮子口,水流汹涌,据说还有群鲨出没。大多数孩子是渔民后代,他们穿着父辈的救生衣小心翼翼地在海岛周围活动,水下是坚实的礁石,而非柔软又狰狞的泥沙,碰到暗流,也能触底反弹,而非越陷越深。他们虽然勇敢,但对变幻莫测的洋流十分忌惮,在入水的那一刻,清醒地记住老水手的嘱托。只有仰泳少年,不穿救生衣,浪里白条般地越游越远,远远望去,只剩下一个小圆点,最后连这个圆点也看不见,他几乎游过了狮子口……这时,天风海雨呼啸而来,已快到涨潮时间,他再不回来,就会随着潮水越漂越远,我们望着海面,着急地哭出声来。蓦地,一只白色的鸥鸟从水面上掠过,少年就在那鸥鸟的翅膀下面探出头来,他精疲力竭地游到岸上,几乎虚脱,良久不说一句话。他虽然面色平静,但我们知道他一定是从鬼门关游回来的,不是谁都会轻易获得这种经历生死考验后的坦然与平静。

    那个夏天过后,仰泳少年就转学去了城里,据说他父亲在东海舰队服役,是一位猎潜艇的舰长,少年后来也当了水兵,是一名光荣的潜水员。关于他参加海军的消息我一点都不意外:他很早时候就征服了大海。

    此后几天带女儿去游泳池,又看到了那个仰泳的少年。他还是开合自如像一朵水中的莲花,任凭周遭纷扰嚣嚷,我自岿然不动。一整个夏天,我都能看见那个漂在水上的少年,我知道我会再度梦见他,他泊在梦中的水面上,仿佛静置的水中月,与我始终相隔一个猛子的距离,我担心他会突然从水中的假寐中醒来,然后蹬腿甩臂,以一种逆流而上的决绝,把我远远地甩在青山后面。

    至于记忆中那个仰泳少年,小镇勇敢的泳者,英姿飒爽的蓝水兵,他叫阿磊还是阿峰,如今已记不真切,也许真正的泳者是不需要名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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