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东海 

    最近闲翻《周作人集》，读到《壁虎尾巴》一文，文中他提到了壁虎、蜥蜴、五步蛇，虽谈得有一点不对，但还是勾起了许多回忆。

    关于壁虎，宁波人喜欢叫它“壁蝎”。九龙湖龙王堂里的北雪老龙，相传就是“壁蝎精”修炼所化，当然这只是一个神话。

    儿时，壁虎很常见。记得有两个地方壁虎最多，一个是村里“阿二大炮”开的小店。他的店正对着大街，每到夜晚，几扇大门敞开，屋内的灯大亮，一堆人围坐在里面看电视、谈天。儿时，我总喜欢窝在一个墙角，看灯旁的屋角，三五成群的壁虎，优哉游哉地爬来爬去，吞食着唾手可得的虫子。而在我家，也常能看见一两条壁虎，特别是在我的卧室。我的卧室有四扇大的玻璃窗，是用破木头做的，灯又往往暗得很晚，因此，绝顶聪明的壁虎，一下子就找到了这个吃活食的好地方。

    渐渐地，我家大门紧闭，又装了纱窗，还经常喷洒蚊虫药水，家里的蚊虫少了，壁虎也就悄悄消失了。只是每次夜深人静时，我坐在卧室的书桌上写作，窗外常能听到窸窸窣窣的声响，一次仔细察看，才发现三五成群的壁虎，竟趴在窗户的一个角落，疯吃着飞蛾扑火般的飞虫。

    因为“守宫砂”的存在，爱看武侠小说和古装剧的人对壁虎并不陌生。传说它是用朱砂喂养的“守宫”（壁虎），养到七斤大，经过捣制而成的东西。守宫砂点在女性的肢体上，可始终不掉，但一有房事，则自行脱落，以此来判断女子是否贞洁。在我看来，全是扯淡。

    比这更奇葩的是，我曾在一篇文章里读到，鲁迅先生竟拿它当宠物养。后来翻阅了资料，才知它的出处。见章衣萍在《枕上随笔》中言：“壁虎有毒，俗称五毒之一。但，我们的鲁迅先生，却说壁虎无毒。有一天，他对我说：‘壁虎无毒，有毒是人们冤枉他的。’后来，我把这话告诉孙伏园。伏园说：‘鲁迅岂但替壁虎辩护而已，他住在绍兴会馆的时候，并且养过壁虎的。据说，将壁虎养在一个小盒里，天天拿东西去喂。’”

    蜥蜴，对于城里人来说很少见，但对于我们这些曾住山边的村童而言，很常见。小时候，我们常在山间小径，或者乱石堆处，看见一条五彩的蜥蜴爬来钻去，一旦见有人来，它会甩动着大尾巴，飞速溜去。记得多年以前，我在郎家坪水库坝下摘覆盆子，竟在一条土路上与一条很大的蜥蜴狭路相逢。这条蜥蜴见了我很吃惊，竟慌不择路地想溜，逃跑同时，竟还不忘自断一小段尾巴。在那土路上，它像一条被人甩上岸的小鱼，活蹦乱跳着。打小听大人说壁虎断尾的事，亲眼所见，竟是在一条蜥蜴身上。

    蜥蜴和壁虎有所类似，却是两种不同东西，除了外形不同，喜爱待的地方也不同，身上的色彩更是迥异。除上述这些，我所见过的蜥蜴多少会变色，而壁虎不会。翻阅资料，不难可见，壁虎属蜥蜴目，壁虎科；而蜥蜴属蜥蜴目，蜥蜴科。记得儿时，宁波人喜欢把蜥蜴叫“四脚蛇”。

    周作人阅历虽广，读书很多，但有一些东西，他似乎不太知道。比如文中言：可是一般的人却害怕得很，说它（壁虎）的尾巴会得进人的耳朵孔里去，直钻到脑里，咬人很毒，在草间绿色的一种即是五步蛇，被咬的人只能走五步路而已。

    关于五步蛇，其实它哪是如周作人言的是蜥蜴，这分明是另一种东西——毒蛇。关于这蛇，最先是小学同学告诉我的，据他说，人一旦被五步蛇咬了，只能走五步（这正如周作人所言），便一命呜呼，这也是五步蛇名字的由来——但若你走了四步，停在原地，等人救援，就可保你不死。小时候孩子很傻，大家听了深信不疑，并且为自己刚学来的所谓知识到处去宣传。为何如此？这也许跟当时林青霞主演的《六指琴魔》里的桥段有关——人一旦中了“八音穿心”，八步之内就会粉身碎骨（走个三五步停在那里没事）。

    关于五步蛇，其实宁波人更喜欢叫它：蕲蛇。这是一种头和外表长得像枯树叶的剧毒蛇。因为它的伪装功能很好，在野外很难被发现。我到现在也不知道，它们是怎么被抓住的。只知道小时候街市上，卖的大多是这种蛇。蛇的价格按大小不同，在100到300元之间，在人均日工资只有几十元的当时，算是相当贵了。

    因此，每次街市上有卖这东西，总是看的人多，买的人少。但我二叔是个另类——他爱酒，更爱泡蛇酒。据他说蛇酒能治很多病，比如肩周炎、神经痛、风湿病等。买来的蛇，需用高度白酒泡，酒装满，放入蛇，这是个技术活，搞不好会被咬。盖子封口，并用一块砖头压住，放在避光处。需泡它个几年，才能打开，因为在乡下，时常听说有人泡了一年的蕲蛇酒，开盖的时候蛇没死，反被它咬。因此这种酒在乡下，很金贵，非至亲好友，有钱也不一定能买到。

    读周作人写的《壁虎尾巴》，我们不难可知，书不可以尽信。周作人好给别人纠错，而今我纠他的错，他若泉下有知，必定也会很开心。